陈式湘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9 12:59:45
中南大学中文2305班 陈式湘
我与屠格涅夫的《初恋》的相遇,始于高考结束后的那个略显空茫的夏天。在电子书城漫无目的地浏览中,“世界上最美丽的初恋”这句宣传语击中了我。对于一个刚刚挣脱题海、对爱情怀着朦胧诗意的准大学生而言,这个书名本身就像一句甜蜜的许诺。我毫无防备地跌入了十九世纪的俄罗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预期的纯美,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与隐隐不适的吊诡之感。
我的初次阅读体验,几乎与少年沃洛佳的情感轨迹完全同频。齐娜伊达的出场是明艳而慑人的,二十一岁,“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她常常在一群青年的聚会、拥趸中谈笑风生,又时而对十六岁的沃洛佳施以特别的、略带逗弄的关注。书中第十二章那个标志性的场景让我至今难忘,美丽动人的齐娜伊达指着两俄丈高的墙,对坐在上面的沃洛佳说:“倘使您真爱我的话,那么就跳到路上我这儿来。”而后,少年那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以及苏醒后脸上那冰凉的吻,让我和沃洛佳一样,被一种危险的、极致的浪漫所俘获。那时我相信,这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初恋”该有的样子——初恋应是充满考验、奉献与强烈的感官冲击。
然而,小说情节的急转直下让我措手不及。齐娜伊达所爱之人竟是沃洛佳的父亲!这残忍的真相劈碎了我预设的浪漫想象。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和无数读者一样,尝试用“恋父情结”去解释这个反常的选择。书中对齐娜伊达父亲缺席的提及,似乎也为此提供了佐证。这种解释带给我了一种暂时的自洽,却也把我引入了更深的困惑。尤其令我感到怀疑的是,直到花园事件爆发前,文本似乎并未给齐娜伊达的情感转向铺设足够明晰的伏笔。她展现出的更多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任性,就像金庸《神雕侠侣》中少女时期的郭芙,那个被大武、小武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着的骄傲女孩一样。
更令我耿耿于怀的是书中的结局。沃洛佳大学毕业后,遇到了同样爱过齐娜伊达的迈达诺夫(就是和沃洛佳一起参加聚会的一名男子之一)。他告诉沃洛佳,齐娜伊达结婚了,沃洛佳还是心动了,他不禁想要去拜访一下,这个让他曾经爱到痴狂的女人,却在参访前得知她已因难产而死。正如鲁迅先生所言“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在此感到一种美学的震撼,但心底却有一种声音在问:齐娜伊达的无常命运,为什么偏偏是难产?她那曾如此不羁的生命力,最终为何被收束于最传统的女性生理宿命之中?这种吊诡,成为我理解这个形象的起点。
于是,随着中文系专业课程的不断深入,我渐渐学会了用不同的角度去观察人物。重读《初恋》,齐娜伊达的形象渐渐在我眼中开始分裂、重叠。
在少年沃洛佳的凝视下,她是绝对的女神。他的目光是最细腻的画笔,描摹着她的一切,也赋予了她最神圣的光辉。她的一颦一笑可以说是神谕,而她残忍的考验则是洗礼,甚至连她对旁人的亲近,也成了女神慈悲的证明。我想,可以就此认为,沃洛佳的情感,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投射的创造,他将齐娜伊达塑造成了承载自己初恋激情与成长焦虑的完美客体。正如他在书中的感叹:“当黄昏的阴影已经开始笼罩到我的生命上来了的时候,我还剩下什么比一瞬间消逝的春朝雷雨的回忆更新鲜、更宝贵的呢?” 齐娜伊达就这样被永恒地封存在这“春朝雷雨”的记忆琥珀中,成为一则仅供缅怀的个人神话。
然而,一旦脱离沃洛佳的内心独白,从社会与他人的眼光看去,齐娜伊达的面孔便模糊起来,滑向魔女的边缘。她周旋于众多追求者之间,举止大胆,情感莫测。由此而见,她命令沃洛佳跳墙的举动,可以说更近乎一种冷酷的操纵。齐娜伊达享受着这些青年的崇拜,并娴熟地运用自己的魅力维持爱意的运转。她的诱惑是显而易见的,但这种诱惑的动机却暧昧不明,这究竟是她单纯的虚荣,还是某种更深刻的反叛?屠格涅夫没有给出答案,他让这个形象停留在引人遐想又令人不安的灰色地带。
最终,叙事赋予她的,是一个祭品的命运。这难产而死的结局,依我所见,绝非偶然。无论是在西方还是东方的文学作品中,女性以生育为终点的死亡都十分常见。这并非屠格涅夫独创的残忍,而是一种悠久的传统。就如老舍笔下的虎妞,她那份精明泼辣、试图掌控自己命运的生命力,最终不也在难产的血泊中被处置了吗?又或者巴金《家》里的瑞珏,那般温婉善良,却因“血光之灾”的荒谬迷信被驱离,最终难产而死,她的身体成了祭奠封建礼教最鲜活的牺牲。这些东方故事里的哭声,与齐娜伊达遥远的叹息,无不在诉说着,一个试图打破秩序的女性,往往最终被她的身体本身所惩罚。
齐娜伊达正是如此。她曾用那鲜活不羁的生命力,短暂而耀眼地扰乱了既定的秩序,无论是那群贵族青年围绕她的情感游戏,还是沃洛佳父亲那桩基于财产的沉闷婚姻。她好似一道过于强烈而不合时宜的光,爱上了她不应爱上的人儿。于是,作者便必须处理她,以恢复某种平衡。让她结婚、生育、然后死亡,是文学将脱轨的女性角色重新纳入传统生命周期轨道的最彻底、也最宿命论的方式。
因此,她的不羁,最终被书中那些充满无常命运含义的诗意之句们所轻轻覆盖。她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挣扎的、可能含有控诉意味的生命,而成了一枚被献祭的棋子——她既成就了沃洛佳春朝雷雨般珍贵的情感教育,也满足了读者们对美丽悲剧的审美期待。 她既是少年记忆里被封存的女神,也是中年欲望下被诅咒的毒素,更是一个必须被妥善安置的祭品。
要理解齐娜伊达为何被如此塑造,我需要将她置于更广阔的文学与历史语境中。让我先从漫长的历史谈起,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历史上女性获取知识的机会往往远逊于男性。在古希腊,女性与奴隶同样被排除在公民范畴之外,她们的天地被限定于家宅之内,生养与纺织是她们终身的职责,美狄亚那震撼人心的控诉,正是这种压抑的悲剧爆发。而在东方,以儒家伦理为核心的三从四德与夫为妻纲,更以礼法的形式将女性深深嵌入家族与夫权的秩序之中,影响亦是绵延千年。
当我回望西方文学史,一条关于女性形象如何被男性书写的线索便清晰浮现。这条线索的源头,可以追溯至但丁《神曲》中圣光笼罩的贝雅特里奇,她是纯粹信仰与绝对精神的化身,是一座崇高而不可亵渎的圣殿。她代表了一种彻底的精神提纯:女性被擢升为指引男性灵魂飞升的、去肉身化的精神坐标。
如果说但丁将他的女性推上纯粹灵性的神坛,那么彼特拉克则亲手将他的女神请回了人间,却也让她陷入了灵肉撕扯的漩涡。他的《歌集》中的劳拉,既被理想化为美与德的化身,又被具体地描绘出金色的发丝、星星般的眼眸。彼特拉克的矛盾正在于此,他同时表达对劳拉的精神爱慕,又不断忏悔“罪恶的幻想”与“卑下的欲望”。劳拉的形象由此悬置于圣洁与情欲之间,标志着女性从“神圣客体”向“欲望客体”的过渡。这一过渡充满了所谓的罪感,无形中也将女性身体与“诱惑”、“堕落”建立关联,深远地影响了后世文学。
然而,在从神坛走向工具化的漫长过程中,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提供了一种看似折中、实则同样值得深究的女性形象范式。齐娜伊达便是一个典型个案。屠格涅夫宣称《初恋》“根据真事写成,不加一点修饰”,然而这种真实性的标榜恰是解读此书叙事权力的关键。齐娜伊达的形象,是屠格涅夫用精湛的现实主义精心解剖和呈现的真实,但这个真实的标本,从选取、解剖到陈列的整个过程,我认为都渗透着作者的视角、情感与无意识。
首先,齐娜伊达是被看的绝对客体。整个故事严格限定在沃洛佳(及隐含的成年叙述者)的第一人称视角内。我听到的是沃洛佳的心跳,看到的是他的迷恋与痛苦,齐娜伊达从未获得任何一段真正的内心独白来解释自己。她的神秘,正是叙事限制的产物。她为何爱上沃洛佳年长的父亲?是情感空虚、对成熟权威的向往,还是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反抗?我们不得而知。她的动机被悬置,她的复杂性被简化为可供男性观察和诠释的外部行为。这种叙事策略,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即为定义真实的权力。
其次,她的形象始终都服务于男性的成长叙事与欲望表达。对沃洛佳而言,她是通往成人世界的情感启蒙课,是春潮雷雨般的激情体验。对沃洛佳的父亲而言,她或许是沉闷婚姻外的青春幻梦,是中年危机的一剂强心针。他临终前写给儿子的信——“当心女人的爱情……当心这种幸福,这种毒素”,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一种将自身欲望客体妖魔化的卸责之辞。他试图将一场不对等关系中自身的懦弱与背叛,转化为对女性爱情本身抽象而危险的定性。
有感于此,我试图以齐娜伊达为例探讨在这在漫长的文学传统中,男性作家是如何通过文字来想象、塑造他们心目中应有的女性形象?这些被书写的身影,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真实的女性生命体验,又在多大程度上投射了书写者自身的欲望、焦虑与权力意志?
从但丁的贝雅特里奇到屠格涅夫的齐娜伊达,西方文学中的女性形象走过了一条从“神圣象征”到“人间魔女”的路径。齐娜伊达相比贝雅特里奇更加的血肉丰满,比彼特拉克笔下的的劳拉更栩栩动人,她似乎一脚已踏出现实主义对复杂人性的探索。然而,她终究未能逃脱被男性主流叙事目光所定义、所诠释、所最终安置的命运。她是一个生动的案例,让我看到,即使在最杰出的男性作家笔下,当他试图描绘一个真实的女性时,那种根深蒂固的视角差异与叙事权力,还是会无形地塑造并限制着这份真实。
因此,齐娜伊达之于我,不再仅仅是屠格涅夫笔下那个美丽又吊诡的初恋对象。她是我个人阅读史上一个重要的坐标,标记着我从一个单纯的文学消费者,开始尝试着成为一个有反思能力的阅读者的转折点。
这种反思不仅仅止步于文本。它亦让我在放下书本后,开始辨认自己生活里那些熟悉的剧本。她让我意识到,阅读不仅是被故事打动,更是要与文本背后的那双眼睛对话,是去辨认那些被讲述的与被沉默的。而最深刻的辨认,往往是当那束来自文本的光,最终折返,照亮叙事之外、属于读者自己的生命经验。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文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