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9 11:00:37
文|廖静仁
山潭诲语
随便拾了哪条小径前行,总有灿烂山花贴面相迎,往人鼻底里喷丝丝缕缕微馨,搔得人心思痒痒,撩得人神魂颠倒,就连刺条儿也如恋人般多情的,时不时会伸出柔软长臂挽人胳膊,或是缠人腰身;就无须再多说路边野草是怎样托起晶莹露滴,如托起一颗透明的痴心相许了,就更无须再多说两面林子里的树木,是怎样为实现一个诺言而青翠苍郁了……但是人心是永远也无法得到满足的。
不然,为什么会有那句“人心比天高”的成语呢?
就这么向前行走着,用毫无杂念心,去地阅读着领会着大山呈现给我的全部含义。就愈来愈有一种不满足的情绪升腾起来。觉得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大山的表象罢了。恰在这样的时候,山雾就整个地消散了,是大山有意袒露出所有的内蕴么?而要与我作推心置腹的交流么?我却又生出了些许疑虑来,并不是怀疑大山的坦诚,而是怀疑起自己来了:我是否能够真正地领会其真谛?就是领会了一些,又是否敢于言表?
但是不言的大山,肯定是有它的难言之隐了。不知是哪位诗人说过:“每个人都有着一张嘴巴,每天都要说不少废话和假话——但为什么却不能从现在起,我们下决心每天说一句真话呢?”大山是一位大智者。大山不言,自有大山的道理。我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自己是最有资格怀疑自己的。
鸟翅抖不落残阳,却撒了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满林子。
是这动物世界中最微小的种类在嘲讽我么?莫非这也是大山的诲语不成?还是没有驻足,我要寻找真正的能够意会又可言传的警语。
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一个山谷。
是很深的一个山谷。
天地是在倏忽间变得窄小的。就使人生出一种感觉来。感觉得美好的一个山的世界原来也很无希望。感觉得在白里也有着黑暗……
于是,空旷的凄凉和永恒的悲哀就全都涌上心头了。
其实更深的还是谷中的一个潭。那潭水似是凝固着的,凝固得如铁板一块。莫非这潭是积着忧郁与痛苦?那么,它又封存着怎样的故事呢?惟一可见的,是那如丝似缕的氤氲之气在漫舞。但谁又知道那是不是深潭在痛苦的压抑之下嘘出的叹息或怨气呢?
却是不忍心投石进深潭探寻个究竟。
又很奇。很奇的是这样的山谷深潭之上居然有一座石桥横架南北。那是很古老的一座石桥。青黑色的条石被风雨啃蚀,已是凹凸着累累伤痕了。但意外地坚实。这就当然可以推测出建造者是怎样的能工巧匠了。可是在这如此深的潭中,那桥墩的基脚是怎样竖起来的呢? 向桥边走近,果然就发现有一石碑傍桥而立。原以为有碑文一定记载了桥的始修年月,以及主修石匠的姓名,可碑是空白着的。仅仅有指南指北的小小箭头,那箭头的前面,分别刻着两个字:新化→←宁乡。
是怎么回事呢?
进山之初,我曾翻阅过长期生活在这大山里的几个村寨的地方志,在志里,却有着一代复一代村寨头人的详尽记载,就连他们某天某时某刻宠幸于某位姨太也花了不少笔墨……然而,人们从这桥上来去,岁月从这桥上来去,却是无人知道这桥是始建于何年何月,不知道能在这无底深潭中竖立起桥墩的能工巧匠是何许人……
石桥,可怜最后只有由你来证实生活了。
那些建造你的人呢?他们建造了你,结果反而要靠你才能证实他们曾经存在过,我真不知道,这是生活的悲哀还是建造者们的悲哀?抑或,是两者之间永远也不可弥补的不幸?
历史当真是那般公正么?我不相信。
潭水幽幽地于石桥下凝固着。石桥静静地在山谷中默立着;山谷也渐渐地被天地的暮色严严实实裹住了……全然是很满足的样子。
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满足呢?
山谷中,我似找到了希望,又没有找到希望。
深潭给我的启示是:无言。
山猎启示
昨夜已成过去。
如水的月光消逝了,曙色就从那扇紧挨着土坑的方格窗户里泼入房间的。曙色沁心的凉,我猜想,今日的露水一定很重吧。连同曙色泼入房间的,还有一阵阵乳白的空气,那当然是雾了。有雾和有露水的清晨,该是晴天的征兆呢。可昨夜里,我心里却一直阴着。
但并不是为一只猎狗的死去伤神。
老人也许是对的。那只猎狗是因为有了他这位主人才有后来辉煌显赫的一生,那么,猎狗所付出的一切,其实就是老人付出给猎狗的一切。更何况那时,猎人自身都保不住了,还留一只猎狗有何益?倒是那狗皮留下确实有益,能够抵御冬日的寒冷。在自身的康复与一条狗命的选择中,老人选择了用狗命换取自身的康复。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我的心里阴着,显然是为着另外的事情。
是不是有着某种预兆呢?可老人是坦然的。见我醒了,他唤我起床,说:“同我上一趟山吧。看我扛一只猎物回来。”他并不知道我一夜都醒着。他无法想象远离了繁杂闹市的我,心仍是得不到安谧?我进山独行,本想寻找一种超脱,但事实本身却恰恰相反。无论是一条山径,一颗小草,一朵野花,都会引发我对外界事物的联想。
这样的时候,老人已经为我套好了草鞋,并且,递过一把柴刀在手中。可他并没有带猎枪,同样只握了一把柴刀在手中。就想:莫非那猎物当真只要去“扛”就回?将信将疑地我跟随在老人的身后。露水果然很重,雾亦很浓。路旁的草丛中,遍结着银亮的蛛网已是无疑,蜘蛛就藏匿于草叶底下,颇有耐心地等待自投罗网的昆虫。心不免就有些惶然,总是为掩藏在雾中的前程而担忧。秋凉的早晨虽无蛇蟒出没,却不敢保证没有怀了歹意的虎狼龇着厉齿,张着血口在哪条叉路旁等着呢。任何暗算都是在你不知不觉间完成的。
依旧是两人循山路前行。
我已是汗流浃背了。一半是爬山路累出的汗水,一半是怕前面会有着突然出现的凶险吓出的汗水。这样的时候,老人就停住了脚步。他蹲下身来,并且示意我也蹲下。正犹疑间,就见他在用手扒着路旁的一层松散的枯枝及败叶。就这么扒着扒着时,一个黑森森的土坑就显露出来了。老人告诉我,这就是陷阱,专为野兽设下的。我不知道那陷阱中深藏着怎样的阴谋,毕竟没有叫出声来,说:“倘是路人掉进陷阱了呢?”老人很是淡漠地答我:“那就只好委屈他一宿了,我每天一早一晚都会来查看的,要是野兽掉进了陷阱,我就拖出来扛回家去,倘是路人,拉他出来,让他继续奔前程是了。”老人复又把枯枝败叶盖上了。但已无法盖住我对人世的恐惶……
我总是担心在不经意时,自己会坠进某一陷阱中去。
不祥的预兆终于没有成为事实。
在进入一片竹林时,我发现老人像侧耳在谛听着什么,就憋住呼气,我也听,就听到呜呜的哀嚎声了。我当然没有必要为落难者捏一把汗,老人更是若无其事,说:“是一只麂子被圈套锁住了。”经老人的比划,我知道那“圈套”原来是用几根青竹交叉着强压于路旁挽成的——在青竹相衔接处,套了一个带齿的活动铁圈,待猎物不经意走人铁圈时,设置在铁圈里的“机关”稍受震动,“咔嚓”一声,铁圈就被呼啸而起的青竹拉得紧紧的了,那被圈套锁住的猎物,便是挂于半空,只有哀嚎声属于它……
——老人,我很服你。你不用猎枪,无须猎狗,照样能获取猎物。在你经过的地方,你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暗藏杀机!
跟随老人前行数步,驻足,果然就发现一只悬在竹丛中的猎物了。确实是一只麂子,毛色棕红。但我发现,它眼眶里的泪水也是红色的。我并没有任何理由去怜悯一只麂子,也无好奇心前去看看究竟。
不就是一只麂子成了猎人手中的猎物么?
我和老人默默相对。
但我们都没有说,大山世界的生活和外面闹市的生活,内容都是雷同的,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我们都没有这么说。
是太阳升起的时候了,阳光很明媚,但心被肚皮隔着,躯体被楚楚的衣冠裹着,一时间,我还无法感觉到阳光的温暖。
山醉胡言
在大山深处的一位老人家里度中秋之夜。
山路弯弯的,窄窄的,而且上面是危崖,下面是绝壁……
在这样的山路上行走,每时每刻绷紧着每一根神经,提着一颗小心,但,我毕竟是走过来了,走进了这大山深处的一位老人家里。
所有的行走都是坦然的?我说的是心之坦然。
无需作几多沉思,凡是有路的地方,就总有人烟,有人烟处,就一定有路的存在。抑或可以如此说:路为人而延伸,人为了路才启步。
难道不是这样?我想探询老人。
老人人生经验之丰富,定是可以用一句“你走的路,没有我过的桥多”的俗话来概括。可老人正为晚炊忙着,打扰他就不应该了。
思绪又沿着路在延伸。
就是有蜀道般艰难又如何?虽然唐代的青莲居士仰视“黄鹤之飞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苍茫群山时,也曾发出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悲叹,但,蜀道毕竟是被人走出来的。
这本来就见怪不怪。奇怪的是“树心隔木皮,人心隔肚皮”,不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皮”么?你却是永远也休想走进他的心里去。
人心是个小宇宙。
何必要苦费心力去探询?所有的探询都毫无意义。
这样的时候,天色渐渐地暗了。在渐暗的夜色里,我望老人,只觉得他漆黑得像一个阴界的魂。那“魂”游移着,把一个小小方桌挪过来,并且将一只杯子递给我,于木屋的矮檐下,我与老人对坐饮酒。
酒是忘魂汤。
几杯下肚,身心微热,耳聪目明,顿时就有了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呢。至于那中秋的月亮是否攀爬上了屋后的山尖,是否圆润绮丽,神秘莫测,是否真如昔人所言“寄托着无限人间之幽思”,以及,老人是否有妻无妻,有子无子;是否双鬓被岁月染得如雪,额角脸膛被时光镂出了皱纹如沟……等等,一概是酒外的事情。
可醉眼蒙眬时,老人的话倏忽就多了。
是一个很奇怪的老人。果然无妻无子,孓身一人。
谈起自己的往事来,也只是不卑不亢地:“我是个狩猎的。一杆猎枪,一只猎狗,伴着我守这大山,”他告诉我,那只猎狗有着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雪豹”,有着一身纯白的皮毛,白如初雪。“那畜牲很卖力。”他说:“好几次,是它把我从老虎口里抢了出来。”
他为自己有如此一只雪豹而得意。
目光就四处搜寻,想结识这一条漂亮而又骁勇的“雪豹”。
我却没有能够见到它。永远也无法见到它了。
那是在老人也确实是老了的时候,他患了风湿,很严重,四肢麻木,不能再狩猎了。猎人和猎狗,守着一屋子寂寞与孤独,那以往的与虎狼斗智斗勇的壮丽场面,早已经随山壑里的云雾散去,不可寻觅。
他说:“幸亏一位路人提醒我,要我弄些虎骨酒喝,肯定好。”
他谈起这一切时,似是讲述发生在远古的一段故事:“我不能上山了,能到哪里去弄虎骨?想想,弄不到虎骨,就用‘雪豹’的骨头顶替吧,它是啃吃过不少老虎骨头的,肯定也一样管用……”他愈说愈起劲,居然站起身来,伸了伸四肢,“风湿就真的好了。”
月夜无风,又饮了苞谷烧酒,我当然不会感到任何寒意。若是在十年前,我还热衷于写抒情诗那会儿,我一定会作如此描写:以为老人是醉了。可我没有醉,不禁就记起古人韩信悲叹过的绝句:“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其实又并不贴切,虎狼正猖獗着呢。
那时,我还很年轻,年轻人是好冲动的。
但是现在,我觉得老人所讲的,不过只是人生中一个平淡无奇的小小故事而已。但,老人却兴犹未尽。他又领着我来到堂中,看四肢被钉于壁上的“雪豹”的皮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雪豹”的皮子毛色无瑕,闪着银辉,老人用手背轻轻地掸了掸,稍有些得意地说:“我要用它缝一件皮袄,寒冷时,就能记起那畜牲来呢。”
可我并没有应和,说:“是的,能记起那畜牲来。”而是把杯子举起,饮尽了半杯残酒。我想,这酒,就是那浸了“雪豹”骨头的酒吧。
幸运的是,我没有染上风湿。
那一夜,月光如水……
山之缄默
山愈是很深时,就以为是入无人之境了。
正犹疑,隐隐就有了喧闹声入耳,于是举目,果然见到一角青色的屋脊了呢。有一个道理极是简单:行走着,总有希望。
人生就是在失望与希望中走着自己的道路。
遗憾总是有的,那就是谁也无法幸免最终会走进一抔黄土。
山路很细,似是有意隐匿在杂草丛中。
大山也真是有趣,一方面慷慨之极——赠我以清泉解渴、野果充饥;另一方面却又百般地阻我拦我——用茅草的锯齿割我脚踝,荆棘的利刺勾我衣服。想想,便得出了如此结论:大山已沉寂了千年万年,孤独怕了,有人向它走来,它自然很高兴,于是慷慨之极便是情理中事;但是,当发现来人并没有驻足的意思,似乎非要走进它的内心深处不可时,就胆怯起来,害怕有人窥破了自己深藏在心里头的隐秘。
这苦衷是不难理解的。
具体到社会上的每一个人,谁的心里又没有藏匿着不便或不敢言说的隐秘呢?包括那些平日里把光明磊落的宣言喊得山响的正人君子们,都一样地是藏匿着难言之隐的。
但是,倘若这隐秘成了隐患呢?
走着走着时,一栋木屋果然就整个地呈现于我的眼前了,而且那木屋檐前的草坪里,有着七或八个年龄不等的少年在做游戏。这倒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进山数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孩子的人家呢。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正倚在木屋的廊柱旁,但我却无法知道她是在欣赏着孩子们玩游戏呢,还是在思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的脸色是忧郁的,淡眉微微地锁着惆怅,若是她此时能举目看我就好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多少能从中获得些许消息呢。
首先看见我的是孩子们。但我不曾想到,这群能够把游戏玩得极是开心的少年,见到我这位山外来宾居然一下就呆若木鸡了。他们痴痴地望着我,不敢言笑,并且还显出了很是惊慌的样子。莫非以为我是来抢夺他们的什么宝物?这时,那妇人才抬起头,但她只用余光扫了一下我,“进屋里歇一歇脚吧。”她说着,就从堂中端出了一条方凳来,言行举止,不卑不亢地。她果然是位有着几分姿色的妇人,而且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直觉告诉我,这妇人是有些来历的。
落了座,我问:“这些孩子是……”
“是我的学生。”她仅仅只回了这么一句,就起身了,跨入堂中后又转过脸,说:“您请便吧!我要上课了,对不起!”学生们这才行动起来,旋风一般卷进堂屋。
堂屋就是这所学校的教室。
从她的神情中,我似乎觉出了她是在有意回避着什么。
是什么呢?又说不清楚。于是我决定留下。
是想要多少知道一点大山深处的这位女教师的隐秘么?
我这样做或许不道德。但我说,我并无恶意。
外面人一定是无法想象的。这七位学生居然分有一、二、三、四四个年级。教师的劳累是一定的了。我听着她分别为孩子们讲课,布置作业,还看到她手把手教一位年龄最小的学生写字。那专注的神情与刚才倚着廊柱想心思时完全判若两人。不知怎的,我倏忽很是向往着成为这山寨中的一个少年,每天来到这所没有挂牌的学校念书,那样,她也就能够手把手教我写字了,闻着她那淡淡的发香,听着她那均匀的呼气,我想,我是忍不住会在心底里呼喊她一声“妈妈”的。
异想天开,我的脸一定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手腕来看了看表(这是我进山后头一次发现女人戴表),说:“放学吧,回家时路上要注意安全。明天早点来。”
孩子们作鸟状散去了。
我没有走,大概不是她意料中的事。
我看出了她的脸相带有愠色。
她一定是误解我了,以为天底下男人都是些馋猫,见了女人总是不想动,不仅仅是为了解释,我把作家证亮出来给她看,但她头也不抬,说:“证件卡着钢印的不过是你的影子,人心却被肚皮隔着呢。”这是一句格言,我只能尴尬地一笑。一个男人,赖在一个独身女人家里不肯离去,确实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动摇了初衷,她或许并无什么感人的隐秘藏匿,依我看,她那忧郁的神色已经泄露了消息,那就是——她并没有什么可供炫耀的社会背景,才被分配到这无人愿往的大山深处来任教……
如此而已吧?
但是就在我欲起身告辞之际,她却为我端来了一杯热茶,并且很是关切地说:“天色已经不早了,人生地不熟,你前去不一定能够找到人家驻足。”双目相触,我倏忽觉得她是那样慈祥,宛如传说中的圣母的样子。
我终于留下了。
在交谈中,我知道了她不是本地人,也并非正式教师,而是自己找上门来为这个边远山村教私学的,于是,她是否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是为了什么弃家出走,以及为什么不选择别的职业而偏偏来到这大山深处任私教……等等,她却极是守口如瓶。
或许,有一种伟大的东西正深藏在她那无可奉告的缄默里吧。
叩开它,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还需要说什么呢?我已对她肃然起敬了。任何假设或邪念,均不会在她的面前产生。人心是需要有一角隐秘处的,还是不要轻易袒露的好。
让我们都学会善自珍重吧。
夜色倏忽就很是深了,它是有意要包容一切,收藏一切,简化一切么?但我毕竟没有声称:夜色,惟有你才真正是仁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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