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碧水,两岸家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9 09:32:29

文/张雪珊

清明那天,我又一次伫立在资江岸边。河水从上游的山峦间蜿蜒而来,与儿时并无两样,只是岸边多了平整的游步道、拍照打卡的游客、垂钓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一江碧水,倒映着两岸青山,也倒映着我和父亲、祖辈之间跨越几十年的光阴。

我的爷爷安息在新邵县大新镇大东社区的群山之间,父亲则长眠于川岩山顶的袁家岭,两处都在资江沿岸。每年清明,我都要回到这里。昔日的穷山恶水,如今不但建起了筱溪电站,而且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玫瑰园、玫瑰湖、铁索桥、轮渡码头,免费云海、悬崖观景台、橙色的科幻感岩石……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山水之间寻找诗意。

大新镇曾有过一个令人心酸的别称:“新邵的西藏”。闭塞的交通、贫瘠的土地、落后的经济,让这个资江畔的小镇与世隔绝。小时候随父亲回老家,记忆里是一条条坑洼陡峭路,每到雨季便泥泞不堪。父亲背着行囊,牵着我的手,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半天才能到镇上。父亲走得沉默,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我那时读不懂的东西——辛酸,还是不甘?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父辈对故土的复杂感情:生于斯、长于斯,深知山高水远;离于斯、念于斯,又盼着它换一副模样。

后来的几十年,父亲再没回去长住,可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河边的桃花,该开了吧?”那一刻我才知道,无论走多远,资江的水声一直在父亲梦里流淌。

父亲去世后,我将他安葬在袁家岭那片向阳的山坡上,那里可以望见资江。每年清明扫墓,我总要沿着江边走一走,看水从上游来,又往下游去,仿佛什么也没带走,又仿佛把一切都带走了。

时代的洪流终究漫过了这片土地。前些年,大新镇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公路修通了,桥梁架起来了,曾经“西藏”般封闭的山乡,变成了联通四方的枢纽。大东社区依托资江山水,建起了玫瑰园、大东码头、游步道和游客接待中心。“砂道路平坦宽阔,农家小院黛瓦白墙、错落有致,院内干净整洁、鲜花盎然”,成了游客镜头里的“世外桃源”。来游玩的人越来越多,今年已经接待了三万多人次。村民们在路边摆起摊子,卖自家种的柑橘、茶叶、中药材,有人开起了农家乐、民宿,生活一天比一天红火。

“感恩党的好政策,现在的好日子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父亲曾应一位老扶贫户的邀请回来过。他站在江边,看见曾经的羊肠小道变成了沥青路,看见那些他帮过的后生都盖起了新楼房。八十五岁的老人颤巍巍地甩开拐杖,一口气写下五首打油诗,其中一首这样写道:“殚精竭虑为扶贫,业绩未隆无愧心。昔日穷人今小康,一壶家酿见真情。”他从不说自己做了什么,只说他看见的日子好了。

父亲四岁丧父,十三岁丧母,与伯伯相依为命靠着刻苦自学,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土秀才”。新中国成立后,他满怀热忱走上工作岗位,1952年荣获邵阳专署先进税务工作者后因性情刚烈被错误处理回家务农。此后二十余年,他在偏远的山旮旯里,用一双握笔的手扶犁耕田,用一颗不肯低下的头颅面对命运的风霜。

可他从没放下过书,也从没放下过酒。劳作之余,他独斟独饮,有时沉默,有时眼眶泛红,有时手舞足蹈地吟起诗来。酒是红薯和高粱自酿的杂粮酒,书是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他一边喝着,一边对我们说:“忠诚报国是祖训,孝友传家为根本。光明磊落人品正,家教家风要传承。”那时我年纪尚小,只记得他眼里有光,那光在煤油灯下晃着,像资江水面上的月光碎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落实政策恢复工作,被安排在政府担任民政干部。那年他刚过不惑,鬓角早已染霜,可干劲比年轻人还足扶贫帮困、排忧解难、匡扶正义......那些来镇上办事的困难群众,每到吃饭时间,父亲总要留下他们喝上几盅。他的工资不高,却常常把米和油送到更困难的人家里。有人劝他为自己留点,他一笑:“留什么呢?留一颗良心就够了。”

退休后,父亲镇里聘为老年科协主席,下乡推广科技种养,年年获评先进个人。闲暇时,他创作了数百首打油诗:“人生八十才开始,璀璨晚霞尚满天。白首难泯万里志,勿须戚戚话当年。”

我参加工作后,父亲常喜欢写信给我,或真知灼见感悟人生,或只言片语指点迷津,都成为我一直珍藏的家书,激励我正直、善良、向上。每次回老家,他总要拿出新写的诗来念给我听,念完了端起酒杯问:“怎么样?”我说,他就笑,笑得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站在玫瑰园的观景台上,资江在脚下拐了一个弯,水面开阔如镜,江风送来玫瑰园的香气,铁索桥上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这条发源于广西越城岭和湖南北青山的河流,在邵阳县双江口汇合,穿越险滩、绕过群山,流到此处时已经历了千回百转。它一路向北,过邵阳、新邵、冷水江、新化、安化、桃江、益阳,最后注入洞庭湖。千百年来,它用清冽的河水灌溉着两岸的稻田,也滋养着一代代人的记忆和乡愁。

曾有人问我,为什么对一条江有如此深的执念。我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河水,在弯弯曲曲的路上流,看上去绕了远路,可最终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处。如今,大新镇从穷乡僻壤变成了“资江河畔的明珠”,父亲的嘱托和期盼已变成现实。

我将父亲生前的诗稿整理成册时,读到这样一句:“文星璀璨耀三湘,惟楚有材属邵阳。雏凤清声胜老凤,孙儿为我改文章。”他一生坎坷,却一生乐观;一生清贫,却一生富足。他的富足,不是金钱,而是那支不肯放下的笔,那杯不曾冷过的酒,那腔对国家、对人民、对土地始终滚烫的情怀。

江水无言,却见证着一切的变迁:山还是那些山,可山脚下有了观光客的笑语;水还是那汪水,可两岸的日子已换了天地。从父亲那一辈人的筚路蓝缕,到我们这一代人的接续奋斗,再到下一代人的风华正茂——资江见证了这一切。它见证了一个山乡的蝶变,见证了一片土地的振兴,也见证了一个普通中国家庭与共和国共同成长的、平凡而真实的历程。

我家住在江河畔,父亲住在江河畔,父亲的父亲也住在江河畔。一江碧水,流淌着代人的家国记忆,于是有了一封永远写不完的家书也有了永远写不完的乡愁与讲不完的故事。我蹲下身,掬一捧资江水。水从指缝间流走,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流不走的——比如父亲的梦,比如祖辈的根,比如这条江,和它身边正在生长的一切。

山河不老,人间已新。资江水带走了岁月,却带不走那一杯家酿的余温、那一页诗稿的墨香,和那一代代人心中不灭的灯火与热望。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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