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中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9 09:30:06
文/张永中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不知道“半亩方塘”这座院吧吧名,是否典出于此。反正,它现在是很有名气了。
我喜欢这个“半”字。酒半醉,人半醒,食半饱,花半开,月半圆,还有溪桥边的晓船半渡。得而不足,刚刚够着,又欠欠的感觉,其实是很勾魂的。还有,半真半假,半推半就,半开半合,那份爱昧,也给人云遮雾罩的朦胧感。一道残阳,可以半江瑟瑟半江红。那么,一座故城,也是能半城烟雨半城诗的。如果再往雄阔壮烈方面想,那就到残山剩水,半壁江山了。半,不足矣,非全矣。有了此一半,总有彼一半悬在那里,也就有了寻找下一半的冲动。
乾州古城胡家塘 向民航 摄
“半亩方塘”是个办在小院里的文艺沙龙,在乾州古城胡家塘左岸。在胡家塘边上开店,又取店名“半亩方塘”,这“半亩方塘”好像就是胡家塘的实指。其实,胡家塘不止半亩,大得多。
没有“半亩方塘”之前,我就知道有个胡家塘。在知道胡家塘之前,就知道了乾州古城。第一次听到乾州这个名字,是从我三舅口里。三舅,是中学退休老师,修过古学。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吗,还有一点,总铆着过去。退休后,课房住在古丈县城三坡湾里。那时候,我在吉首大学上学。寒暑假来回常在他家逗留。三舅就时常和我讲他在吉首、乾州、凤凰、花垣的熟人旧事。讲这些时,他会把吉首说成“所里”,凤凰讲成“镇筸”,花垣又叫“永绥”。唯乾州还是乾州,一直没变。
乾州古城,在吉首县(吉首尚未设市)南约十公里,位万溶江边。过去是乾州厅府衙治所。明清时期,湘西就有乾州厅、凤凰厅、永绥厅和后来的古丈坪厅。当时,乾州名气就很大。乾州城,因兵燹而兴,是明清以来,朝廷与著民间,反复不断叛服征伐的产物。据说,城墙上的青岩红石,是用石灰拌糯米,浆砌而成的。自古有“乾州的城,镇筸的兵”之说。谓其坚不可摧。
我是在三舅的说道下,才下决心去乾州看看的。那时,从吉首去乾州,老吉首人习惯说是“上乾州赶场”。说“上”,是乾州古来地位比所里高,地势也略高一点,占着上风上水。坐2角钱的班车,或搭去凤凰的车,经此踩一脚,半个小时到。乾州,城内原来是住官扎兵的,城外设市场,供地方民众交易,亦是当政探索怀柔治理的一种方式。乾州,是大场。周边筸子坪、腊尔山、永绥的上六里、振武营、马颈坳、曹家坪,下游的河溪、潭溪、洗溪和泸溪的客苗乡亲都来这里赶集。每场交易布匹盐铁,油米杂粮,山货药材。这里的牛马市场,辐射湘川黔边区。
支撑乾州古城繁荣的,是大水走大船,小水走小船的万溶江,和各条进山连寨的溪谷古道。年少,没有地方文史知识。第一次来到古城,看到的只是稀稀落落的几条破旧街巷,和在街檐下,大朝门口,晒着太阳,衣装古怪的老人。得来的印象,还不及吃的一碗红辣椒炒肉臊子的米粉深刻。后来与乾州相关的事,是每逢过年,都要去那里买几只乾州板鸭。风干了的板鸭,吊着长长的脖子,像羽毛球拍子。到了毕业参加工作,吉首改县为市,成了州府。乾州就是吉首人的“乡下”了。但还是有许多人,记住它,专拣那个地方去。但凡远地来的客人朋友,都会慕名去古城逛逛。除了有著名的乾州豆腐干、红椒紫姜炒鸭、柚子叶做香料的炒乳猪等美食,也有人注意到了城墙、文庙、祠堂的气势堂皇,文房四宝里的水冲石砚等等。当然,还有历代文人诌凑的“溶江八景”。后又知道了与古城有关的一些历史人物,如杨岳斌、罗荣光、傅良佐、张一尊等。抗日战争时期,江浙沪一带的一些机关学校曾西迁于此。万溶江边,一时弦歌不辍。那首有名的《万溶江之歌》就诞生在这里。曾经在这里活动过,暂住过的,还有周立波、翦伯赞等名流。后来的乾州城,褪却了兵火气息,也失掉了府衙功能。古厅城的一半烟雨,窨销于时间,而其另一半诗意,最终以断壁残垣的形式,剩给了寻常巷陌里的民间烟火。

胡家塘,是一口水塘,位于古城中心偏南。不知开挖于何时,我想,它应该与许多垣内古城一样,开塘,注水,养荷,是特意将造景与储水消防的功能并为一体的。
将胡家塘清淤,种上荷、莲、菖蒲和慈菇,让它重新焕发出来,那正是由凤凰古城带头的古城文化旅游来势正旺的时候。胡家塘塘水清了,莲冒尖了,荷花开苞了,慈菇草也剪出了三角叶。塘,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沿塘的民居小院。“半亩方塘”院吧和它的桃树,桂树,紫藤,玉兰和芭蕉,就倒映在其中。

主持打理院吧的梅子,是我的小老乡,一张满月脸,总是挂着笑,一副天老地荒与我无关的童稚心,常绽露在她的衣饰形态上。她结伴一伙文人诗友,组织读书唱诗茶会沙龙,经常接待和招睐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化人,承办一些品位高的文化活动。引得不少知名文化人不时光顾。她和她的小团队擅于学习,吐故纳新,悉心经营。在她们操持下,“半亩方塘”院吧的文化气韵,也日复一日地饱满起来。其实,她本身就是一个诗写得很好的人。看得见,她的那点文雅气,不是附庸出来的。
与“半亩方塘”结缘,是前些年,我的一本散文集《故乡人》的发布会选在这里办了。从那时起,我就关注上了它。因为有微信,视屏又方便,梅子本人也精力充沛,就可以经常看到他们的活动视频,不时也联系一下梅子,从中见证这“半亩方塘”的成长。
想起了我在新书发布会上的开场白。当时,我脱口说了句,“半亩方塘,半亩荒塘”。可能是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后面那个“荒塘”,是很容易让人理解为“荒唐”的。如果是“荒唐”,那该多不好意思。我本意是,人生事业的一亩田地,半亩“主业”,半亩“副业”。我的文学创作是半路出家的,是“主业”之余的另外半亩田地。这“半亩田地”,眼看就要“荒”在那里了。说这话,就有田园将芜胡不归的紧迫之意在里面,现在临近退休了,方才想起夙兴理荒秽来。
“半亩方塘”,其实不止半亩。人人都有自己主业之外的另一个“半亩”。它是灵魂的寄居所,情绪的歇息地,放飞自己的乌有乡。
“半亩方塘”沙龙院吧,吧龄不过十来年,相对于古城,它太年轻了,但它是呼吸着这有包浆的空气,扎根着这有肥力的老泥,发芽生长起来的。这样,才好。就让它在这座曾经是衙门兵营的古城里开着吧,一直开着。终究,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关注,所理解,所喜爱的。
记住。湘西有座乾州古城。乾州古城里面有个“半亩方塘”院吧。“半亩方塘”就在胡家塘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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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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