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服饰“三人小组”与湖南的因缘@湖南日报

张倩仪   湖南日报   2026-07-09 07:08:51

编者按

1953年午门下的一次邂逅,开启了沈从文与助手王㐨、王亚蓉“三人小组”深耕古代服饰研究、拓荒纺织考古之路。香港资深出版人张倩仪新作《锦衾薄:沈从文与王㐨、王亚蓉的服饰故事》于今年4月在三联书店出版,完整记述“三人小组”携手耕耘文物美学、潜心织物考古的历程。

当年因负责《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出版工作,张倩仪与“三人小组”结下了不解之缘。工作过程中,她保存了采访王㐨的珍贵录音,积累了大量一手资料。作者也曾亲历湘西之行,实地体悟滋养沈从文审美与文脉的乡土底蕴。近日,《湘江副刊》特邀张倩仪撰文,回望湘行岁月,追忆“三人小组”依托湖南文脉、深耕马王堆纺织考古的珍贵学术过往。

文/张倩仪

2002年冬,沈从文冥寿百岁。香港商务印书馆几任老总和王亚蓉相约,去凤凰看看沈老的墓,并沿着沅水去沅陵看龙兴寺的元代服饰,那是王亚蓉做的修复保护。

香港商务印书馆与沈从文及他两位助手王㐨、王亚蓉结缘,是因为1981年出版了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沈从文的《边城》曾经驰誉一时,文化圈久不闻沈从文音讯后,忽然有这一巨册的文物著作出版,颇引起一阵轰动。沈从文计划为《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出增订本,出版《中国古代服饰大系》10册,因此即使1988年沈从文去世,他的服饰事业还有助手王㐨、王亚蓉支撑。

遗憾的是,2002年我们去凤凰时,沈老服饰事业接班人王㐨也去世五年了。这位在考古界以品德和技术折服众人的大好人,享寿不过67岁。他把大半生都投入到服饰考古事业上,为沈从文的服饰研究找材料,添砖加瓦,自己终于病倒。

雾中凤凰古城。(资料照片)滕建康 摄(湖南图片库)​

王㐨自青年时代就认识沈从文,交往35年,像黄永玉说的“从文表叔被冷落,直到以后的日子逐渐松动宽坦,直到从文表叔老迈害病,直到逝世,他都在场。”他成为沈从文指定的服饰研究接班人。交往如此之久,认识如此之深,有什么人比他更有资格写晚年的沈从文呢?时任香港商务印书馆总编辑陈万雄是历史学家,因此力劝王㐨。只可惜沈从文离世才两三年,王㐨就病倒了,整理完沈从文的文物遗稿,他自己也撒手尘寰。

至此,沈从文的服饰三人小组只剩下王亚蓉。陈万雄坚持这段历史应该写,而把希望转到王亚蓉身上,王亚蓉也跟随沈从文十多年,跟王㐨做纺织文物的考古工作20多年了。12月的凤凰,江水冷冽,我们坐船沿沱江去沈从文的墓。那墓上不是墓碑,而是一块有光有彩的巨石,刻了沈从文两句话。在沈从文埋骨灰之地,我们一起要求王亚蓉写,说沈老作见证。

但她终究没有写。我在她2024年秋去世后,写了他们三人的服饰故事《锦衾薄》。现在回想,当年她没有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北京一个列侯等级汉代墓葬出土一块大丝织物,王亚蓉正从“三人小组”去其二的悲伤中抖擞精神,重新出山,修复这珍贵文物,而后不久她又确诊了癌症。

至于那一年的凤凰和沅陵之行,我边行边重读《湘行散记》,对比着沈从文笔下的人物,和当下的湘西,颇有一种互动感,但最让我感受到沈从文对美的追求源头在湘西的,是当地人的美感。

当年凤凰在做污水处理工程,为不久后开发旅游做准备,我们赶在人马喧嚣之前来到。凤凰是个宁谧的小城。当我以为湘西僻处山深之处,水流其间,完全以自然美取胜时,我们发现了湘西的人文美:有文人的美,也有民间大众的美。

当时不少门户贴了对联,不是那种买回来贴上去的商品,而是自拟自书的。拟得很不错,绝无贴错上下联、搞错平仄、写错字的毛病,书法也有板有眼。有一户的对联满是石字根字,房屋清雅,大门打开,似乎是展销的地方,我们于是信步而入。里面摆满奇石和树根雕,但全无逼迫感,藏品挺有艺术感,可见收的人眼光不差。可惜我们没有见到主人,闲逛一周,没有人来招呼或推销,似乎将美公诸同好,就是开着门的目的。离开这户人家,我们不由得重估湘西人文化修养的水平。

如果以为湘西文人才知道美,那就太小看当时湘西深藏于民间的美感眼光了。那时候的湘西,经济不算发达,生活水平不高,但人民自有美感。沈从文写到湘西美丽的女子,总说白面长眉毛。湘西女子的白滑面皮,配两条细细的眉毛,弯弯如新月,确实给人明慧温柔的感觉,恰如秀美的沅水。

衣服搭配是一种对美的敏感,当地青年男女,天天做着寻常工作,及到假日,竟换上一身没有名牌、并不昂贵,却搭配得美巧的装扮。这些青年人没有时尚杂志可翻,没有美术学院去上,他们的美感从何而来?当然是从环境而来。我见到的沅水,就是这种养成美的环境之一。

21世纪的沅水,再没有沈从文少年时代那些险滩激流,我们坐着汽车,沿山路所见的沅水,是条出奇宁静明澈的大河,层层远山,影影绰绰,与水一同演绎各种淡蓝调,秀美如画。水面因谷风、因山影、因水流,色、纹都常变。这里是屈原曾经流浪的地方。“沅有芷兮澧有兰”,沅水使常常以香草美人自比的屈原产生过多少灵感,沈从文深有体会。从他少年流浪到成人回乡,沅水河谷深处仍长满飘香的芷草,“那种黛色无际的岩石,那种一丛丛幽香眩目的奇葩,那种小小回旋的溪流,合成一个如何不可言说迷人心目的圣境!若没有这种地方,屈原便再疯一点,据我想来,他文章未必就能写得那么美丽。”上世纪30年代沈从文这样追想屈原,21世纪我们不也这样追想沈从文?

我们虽是匆匆过客,但看那水蓝山青,也可以依稀见到令屈原和沈从文深沉吟味的美的轮廓。从文学转到文物,沈从文并没有放弃过对美的追寻。许多搞文学的,并不搞沈从文的服饰文物,更没有机会搞沈从文助手王㐨所发掘的出土丝织品。沈从文后半生放下写小说的笔,并不是放弃自己。他对文物里的美,是同样热爱的。当年他不是被迫去午门上做讲解员,他认为讲解是一种学习,于是自己主动去做解说。不过,除了大展会有许多观众,平时午门陈列室上没有几个人。沈从文在冷清的展室里,等待着每一个愿意听他讲述的听众。1953年他等到了王㐨,这个他后来的接班人。当时王㐨还是对文物一无所知的抗美援朝军人。沈从文为王㐨讲解了一星期,待他回朝鲜时还送他书看。沈从文争取每个机会向年轻人播撒美的种子。

这对文物的美的爱,根源于湘西的自然和文化环境。少年沈从文在曾主政湘西的陈渠珍的军中,就翻着陈渠珍所藏的书画古器物著录。青年沈从文在回湘路上,则和说野话讲沈周画作的武陵人同车。那是一个美得鲜活的世界。因为那一年见识过湘西,所以我在书里写到“由于湘西环境的滋养,沈从文对美的事事物物,特别敏感,特别容易动情。他自己能写一手好行草,对书画和工艺品的好坏也有判断,王㐨和王亚蓉都忘不了他看见好文物时,轻声说美极了美极了的沉醉。他听音乐也常常动情。儿子沈虎雏说,连不出名的小作品,有时也能强烈地感动他。”不靠名人名牌,也不必流量吹嘘,对美的赏析力根植在沈从文的湘西细胞里。

上世纪70年代承德山间合影,沈从文(右二)、夫人张兆和(右三)与助手王㐨(右一)、王亚蓉(左三)及家人同框。(资料图片)​

初闯北京过着一穷二白的日子,他的生活不止于奋力练笔投稿,他还去逛琉璃厂,看书画,看工艺品。抗战时在云南,他买一种叫缅盒的漆器,到处送朋友。战后回到北京,他继续逛琉璃厂,买喜欢的漆器、瓷器、织绣品、宋明旧纸种种。这种对工艺美术的持续兴趣,是他小时在湘西逃学看工艺制作的结果,不能纯以看古董买古董目之。沈从文的美不是读回来的,他的好朋友朱光潜是研究美学的著名学者,但本来并没有这种癖好,是被沈从文传染后才一起去淘宝。朱光潜认为沈从文爱看爱买这些小东西,这不光是一个文学家业余爱好文物,“可能反过来,沈从文的文章风格,特别在描绘细腻而深刻方面,是受到他爱好民间手工艺那种审美敏感的影响。”

湘西人应该承认,凤凰没有了沈从文,沅水没有了屈原,肯定大为失色;然而湘西以外的人也应该说,沈从文没有了凤凰,屈原没有了沅水,也会损失不少文学的光彩。

好几年前,香港一份文化人爱看的报刊上有一篇社论,谈国内要在大城市以外的地方也推动美术及音乐教育。社论赞同之余,关心起这些地方可能欠缺师资的问题。我当时想,社论主笔满脑子想的恐怕是西洋美术和音乐,而没有认识到深藏于中国乡土的艺术与美学。《边城》里面的山歌,在他脑子里可能就不是音乐教育。而沈从文了解的乡土,到处都有歌,因此曾对他去调查的湖北某乡没有歌乐传统,很感奇怪。本土音乐资源是有价值的,因而朱自清才会组织学生去采集民歌。社论主笔对中国乡土的了解太小,才会以为音乐要由外地输入。

我希望湘西不会因为旅游开发,而失去自己的美感,失去培养沈从文、黄永玉的艺术细胞的土壤。

沈从文的服饰事业,离不开楚地。他的重要助手王㐨是山东人,因缘巧合,他的纺织考古第一个代表作却是在湖南做的。午门偶遇令王㐨成了沈从文的忠实支持者。沈从文不是做考古的,但他给王㐨的意见,令他放弃美术,进入了社会科学院考古所。此后王㐨虽然不跟沈从文在一起,但他经常去向沈从文请教,奠定了对织物的兴趣。不过,纺织物容易腐烂,除了在新疆等干燥的地方外极少出土。

上世纪70年代初,湖南发现马王堆汉墓,王㐨成了考古所支援这次发掘的代表。马王堆汉墓出土了成件的汉代衣服。当时各方专家都没有提取经验,但众志成城,他们还是找到一些窍诀,让织物不至于全毁,尤其是旁边一笥笥的衣服和织物,保存得特别好。幸赖这次成功发掘,2200年后的今天,我们能看到真实的汉人服装。马王堆汉墓成为中国纺织考古的里程碑。

但织物比竹木还脆弱,提取到不代表保存好。多数人发掘完就走了,但王㐨留下来几个月,以后几年亦不断去湖南,为保存这批丝织品而尽心竭力,可以说他一生都在保护马王堆织物。他规划的保护方案,亲手设计的盛衣服木盒,今天仍在博物馆里使用。沈从文的研究需要考古资料,王㐨说他用心做马王堆,到后来他帮沈从文做服装工作要用资料的时候,湖南方面简直是毫无保留的,放手地让他拍照、取资料。马王堆完整的汉代衣服,看得到款式,还可以近观布料工艺,了解到剪裁,比书本上抽象的描写具体得多。

中国的一代纺织考古大师在湖南成就了。王㐨回忆自己一生时说:“我自己做的第二件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马王堆这件工作,为后来我做马山楚墓和其他墓的丝绸、唐代法门寺的丝绸都奠定了基础。”

保护修复马王堆织物成了沈从文的服饰研究室的传统。此后,王亚蓉也加入了这项事业。进入21世纪,王亚蓉在首都博物馆培养青年学者,与湖南省博物馆持续开展技术交流、双向协作,两地文博单位的互助传承从未中断。

今天服饰三人小组的故事虽然落幕了,然而他们的精神会代代传承。我希望湖南的年轻人能为这片土地与三位前辈深厚的渊源感到自豪。

原载于湖南日报2026年7月9日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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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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