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辉才

谈及华夏瓷器，醴陵瓷，是绕不开的名字。

世人皆知中国三大瓷都：江西景德镇、湖南醴陵、福建德化。三座瓷城，撑起中华瓷业万里江山；三类瓷品，各拥风华，各藏千秋，皆是沉淀千年的文明瑰宝。

景德镇瓷，盛名远扬。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青花婉转，粉彩柔润，彩绘绚烂。千年窑火绵延，器物体量宏大，文化辐射四海，独树一帜。

德化瓷，以白瓷雕塑立身。胎骨细密，釉色温润，匀净如象牙。我曾有同窗赴德化研习画瓷十余载，手作茶具通透，餐器莹润，瓷板画意盎然，件件动人心目。他数次邀我赴德化观瓷作画，遗憾始终未能成行。

于我心中，最偏爱醴陵瓷。它独树一帜的釉下五彩，是无可替代的亮色。色彩明快饱满，画面鲜活灵动；耐磨擦，不褪色，实用与艺术共生共存。无数书画名家慕名而来，提笔落釉，在瓷坯之上挥洒笔墨，留下万千缤纷佳作。身边相识的画家，几乎人人都曾赴醴陵绘瓷，留下属于自己的瓷上丹青。

醴陵籍画家田智宇与我闲谈，道尽醴陵瓷的根脉：瓷史溯源，可至东汉。若要读懂醴陵瓷，必先奔赴沩山，寻千年窑根，探瓷业本源。

一番话勾起我满心向往。初夏时节，雨后天朗，清风拂面，我偕妻子自长沙南站乘高铁，直达醴陵西站，打车直奔沩山。

车行一路，满目皆是湘东山野好风光。青山连绵，田畴铺展，流水绕田，绿树临道，一帧帧山野画卷，从车窗缓缓掠过。出租车司机熟稔沩山瓷史，张口便是醴陵瓷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滔滔不绝。想来他日日接送寻瓷访客，讲解词早已烂熟于心。妻子一路感慨：出租车司机，便是沩山最好的导游。短短一程车程，我们收获满满，读懂许多醴陵瓷的过往。

车行深处，路面渐起颠簸。司机叮嘱我们坐稳，已然踏入沩山地界。沩山群峰层叠，目的地藏于深山腹地。公路顺着山势蜿蜒曲折，呈“之”字盘旋向上。时而路面平缓，坦途舒展；时而陡坡陡峭，山石嶙峋。道旁绿植紧贴车窗，山间溪流叮咚作响，一路伴我们前行。

车辆缓缓停稳，沩山，到了。

推门下车，放眼远眺，整座沩山尽收眼底。群山环抱，山谷成盆，沩山静卧其间。森林覆盖率逾九成，满目苍翠，绿浪翻涌。沩山河穿行三十六湾，曲曲折折，潺潺流淌。溪涧清泉叮咚，裹挟着千年瓷乡独有的温润气韵。山巅一汪深湖，人称“沩山九寨沟”，湖水澄澈，静卧群山之间，像一块打磨通透的蓝宝石。清风穿竹海，林涛阵阵轻响；草木漫山野，清润之气漫溢。风里，还藏着古窑遗址独有的淡香，是雨水冲刷千年瓷片，沉淀下来的悠远气息。

山有草木之秀，水有溪湖之灵，而沩山的灵魂，藏在绵延千年的瓷脉里。这里是醴陵瓷文化的源头，是釉下五彩瓷的发祥地，一座座古窑，封存着醴陵瓷跨越千年的传奇。醴陵窑，位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藏尽湘东制瓷文明。

千百年光阴流转，沩山苍翠不改，醴陵窑静卧深山。它没有皇家官窑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更似隐于山林的隐士，默默守护泥土与火焰交融的秘密。整片窑场绵延一百二十九平方公里，核心区域，散落八十余座古窑，留存百余处瓷业遗迹。宋元青瓷在此烧制，明清青花在此成型，直至近代釉下五彩惊艳世界。两千年窑火，岁岁燃烧，从未真正熄灭。

此行我们的核心去处，是月形湾古窑厂。它是醴陵窑现存保存最完整的古窑遗址，每一位奔赴沩山寻瓷之人，都必定前来驻足观赏，触摸醴陵瓷沉淀百年的文脉。

踏入厂区，古朴气韵扑面而来，一步一景，恍若穿越百年时光，仿佛停留在清光绪元年的某个午后。当年窑主罗良西的宅邸与作坊完整留存，淡黄土墙历经风雨，青灰瓦檐静立山间。整片厂区最震撼人心的，是依山而建的阶梯窑。红砖内壁，历经无数次烈火煅烧，生出如同瓷器一般温润厚重的釉光，是整座窑厂的灵魂所在。十七米窑身斜倚山坡，蜿蜒向上，宛若一条蛰伏山间的土龙。

它不同于北方浑圆敦实的馒头窑，而是“阶梯窑”。

阶梯窑，亦名阶级窑，归属于龙窑一类，因窑体、窑室层层阶梯排布而得名。我们沿着窑道上下踱步，多角度细细端详。整座窑总长约十八点六米，最宽处四点一五米，拱形窑身，内设六级窑室，规模在古窑之中堪称宏大。火堂、排烟窗、挡火墙、进出小门、投柴孔、通风观察孔、分层阶梯，各类构造一应俱全。

配套工坊布局完整：柴房储薪，工具房置器，仓库存坯，办公房议事，食堂供人，制瓷作坊、澄泥池、晒坯坪有序排布，制瓷全流程空间完整留存。如今旧屋改造为陈列馆，图文实物一一陈列，完整梳理醴陵瓷从古至今的发展脉络，清晰呈现古法制瓷的每一道工序。

沩山孕育醴陵瓷，得天独厚，自有根基。此地瓷土储量丰厚，土质细腻，制瓷原料得天独厚。东汉年间，先民便就地取土，烧制粗陶；清雍正七年，广东匠人廖仲威远赴沩山，开设瓷坊，规模化制瓷自此开启。瓷业鼎盛之时，山间窑厂多达四百八十余家，商贾往来，烟火兴旺，人声鼎沸，沩山一度被誉为湘东“小南京”。1905年，熊希龄扎根沩山，创办瓷业学堂，广招匠人，潜心钻研，成功烧制出独步天下的釉下五彩瓷。1915年，醴陵釉下五彩远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一举斩获金奖，被世人称作“东方陶瓷艺术高峰”。这是醴陵瓷发展史上一次里程碑式的飞跃，其工艺、审美，绵延传承，惠及今日。

岁月跌宕，战乱频仍，珍贵的釉下五彩烧制技艺险些彻底失传。1955年，当地筹建陶瓷研究所，寻访隐居乡间的老艺人吴寿祺，开门收徒，培育新生代匠人，失传多年的釉下五彩工艺得以完整复原。此后匠人不断创新，研发醴陵红瓷，瓷器走入国宴厅堂，登大雅之堂，获“国瓷”美誉。

时至今日，醴陵瓷依旧生生不息，风华不减。

这里是艺术瓷的殿堂，多家专业陶瓷研究机构扎根于此；这里有培育制瓷人才的陶瓷大学，源源不断输送新生代匠人；数位国家级陶瓷工艺大师深耕此地，守正创新。高端艺术瓷陈列展馆，精致茶具、日用瓷走进千家万户，融艺术于日常，让千年瓷韵流淌在寻常烟火里。

告别沩山，我们来到醴陵群星瓷厂，参观了现代制瓷流程，并尝试画瓷。此次醴陵之行，收获满满。

责编：黄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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