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大学中文2305班许文馨

在《茶馆》中，我想谈谈书中对“鸟”的描述。据我所统计的，书中提到的“鸟”包括黄鸟、鸽子、画眉、凤凰，我个人的看法是，其中黄鸟和鸽子是较为主要的。书中对鸟的描述共有四次，第一次是第一幕，有钱有势的人家可以为争一只家鸽而专门请人来打群架，“人还不如一只鸽子”。第二次也是第一幕，松二爷、常四爷在说了“大清国要完”被捕快抓走时，对王利发说“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第三次是第二幕，在“改良”的裕泰茶馆，“松二爷走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王利发指着鸟笼问松二爷“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松二爷“嗻，还是黄鸟！我饿着，也不能让鸟儿饿着！你看看，看看！（打开罩子）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第四次是第三幕邹福远说自己在会仙馆“开三侠四义武霸十雄十三杰九老十五小，大破凤凰山，百鸟朝凤，棍打凤腿”，提到了三次“凤凰”。

《茶馆》由鸽子开幕，提到一群人为争家鸽而打群架，而鸽子本身是和平的象征，这一点恰好符合当时的时代主题，即在战乱的年代下对和平安泰的渴求。《茶馆》又以凤凰结尾，在传统的观点里，凤凰主要有两个象征意义：一是天下太平的象征，古人认为时逢太平盛世，便有凤凰飞来；二则是权力的象征，从邹福远所说的“破”“打”这些字眼，应该推测出是后者，也就是对当时国民党权力压迫人民现实的嘲讽。以上就是我对“鸽子”和“凤凰”意象的推测。

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多次提到“黄鸟”，我认为这很可能是老舍先生的刻意安排，如果只想多次提到黄鸟来突出松二爷爱鸟这一习惯，但为什么要开篇提到鸽子、剧尾提到凤凰呢？在《茶馆》里，黄鸟与松二爷这一人物构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松二爷“文绉绉的，提着小黄鸟笼”，从第一幕的富足状态再到第三幕的凄凉结局，黄鸟始终是他仅有的陪伴与最后保留的体面，对于松二爷来说，黄鸟已经成为他全部尊严与生命意义的寄托。然而，黄鸟的意义远不止于人物塑造这个方面。若将《茶馆》中的黄鸟与中国古典文学的意象联系起来进行考察，便可挖掘出其深层的文化意蕴，我认为它具备着某种隐喻性与指向性，理由如下：

首先，在书中“黄鸟”出现的次数是最多的。目前存在对“黄鸟”的相关研究，有学者认为，《山海经》中的“黄鸟”指枭和凤凰，其功能表现为先在的预兆性；《诗经》中的黄鸟则为黄雀，具有寄情起兴、引发联想的作用。可见，无论是《诗经》还是《山海经》，“黄鸟”的功能都显示为先在的预兆性，而在《茶馆》中，松二爷养了黄鸟，并在被抓走时仍惦记着黄鸟，后王利发问“黄鸟”哨的怎样，松二爷的回答是“我饿着也不能让黄鸟饿着”，可最后的结局恰好是松二爷自己被活活饿死，这也许就是利用“黄鸟”这一形象来对松二爷这一人物的结局进行预兆。也有学者指出，《诗经》中的“黄鸟”隐喻冤死与忠义之士、隐喻流寓漂泊之士、隐喻处境可怜之人，如《小雅·黄鸟》，借责骂黄鸟啄食自己的粮食，比喻流亡人民的艰难处境，写出流落异乡人的痛苦；《秦风·黄鸟》则借助“交交黄鸟”的悲鸣起兴，表达对秦穆公殉葬制度的控诉，可见，在中国古典文学中，黄鸟已经成为了“批判暴政、哀悼贤才”的经典意象。回看《茶馆》，无论是饿死的松二爷、因说“大清国要完”而被抓走并流浪的常四爷，还是被国民党压迫悬梁自杀的王利发、被买卖的妇女与儿童，似乎都可以与以上提到的隐喻有所对应。同时，我国第一部词典《尔雅》称“皇，黄鸟”，“皇”指黄白相间，在老舍这里，也许将黄鸟的“黄”引申为皇帝的“皇”，暗指袁世凯复辟事件，以上这些内容，都是基于现代学者对于“黄鸟”这一形象的研究所进行的推测。

那么，老舍究竟是否有意识地运用《诗经》与《山海经》中黄鸟的文化内涵呢？从老舍的学识背景来看，这一推测并非空穴来风。凭借老舍的学识，不可能没看过《诗经》与《山海经》，我专门翻看了老舍的《文学概论讲义》，他在这本书里提到了《诗经》，并且有人称在这本书的齐鲁大学1931年油印本当中，老舍明确提到“若拿《诗经》当作文艺看，则它是中国最古的，而且也是最有文艺价值的创作。它的言语是极简朴的，可是简朴中自有一种力量；它的形式是极自由的，但自由中仍含着一股严整的精神。我们不要用西洋文学的规法来批评它，便可以看出它的真正价值来。”受到资源条件所限，我未能查阅到这个版本，但整体而言，老舍对《诗经》等著作的研究肯定不会停留在浅尝辄止的层面。另外，据《老舍年谱》（1989，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记载的内容，1924年至1929年任教伦敦大学期间，老舍曾任“中国古典文学讲师”，其课程讲义就涉及了《诗经》的文学史地位。综合以上分析，我推测老舍对《诗经》是相当了解的，加之“黄鸟”这一意象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与《茶馆》的具体情节和人物具有较大的相通性，由此可见，此书中的“黄鸟”形象的使用包含着作者的多重用意，并非只出于塑造松二爷爱鸟习惯的目的，当然这也只是我浅陋的想法与推测，今后还要找更多的资料进一步证实。

老舍以鸟写人，以笼喻世，用鸟写尽了人的境况，用笼写尽了世的本质，这正是《茶馆》不朽的艺术魅力所在。

作者：许文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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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