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逐鹿：神话与寓言背后的秦亡汉兴》近日由岳麓书社出版。本书作者吸纳近年来前沿学术观点与考古新发现，带领读者重新走进秦末动荡乱世，解锁不一样的楚汉争霸图景。

张诗坪

刘邦、萧何等人的老家都在丰邑。从春秋时代到战国中期，这里都属于宋国的地盘。但随着战乱的加剧，到风云变幻的战国末年，丰邑在短短几十年内经历了多个不同诸侯国的统治。齐国灭宋时，丰邑被齐国短暂吞并，随后五国伐齐，丰邑先后落入魏国和楚国控制。丰邑的百姓对于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想必也是很困惑的。

刘邦的祖先是关中人，后来来到魏国……到秦国灭魏、围攻魏国都城大梁前后，魏国残余势力可能在丰邑短暂建立过流亡政府。这也许是魏国残余势力又从楚国手里夺了丰邑，或者楚国收容了魏国流亡政府并将其安置在丰邑。等秦国继续东进，魏国和楚国终究都被秦国灭亡，丰邑也成了统一的秦帝国泗水郡沛县的一部分。丰沛地区经历了如此频繁的权力更迭，民众对这些国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归属感和忠诚感可言，毕竟，对于一般人来说，只不过换了个长官来收税征兵。而萧何就在这个时候作为沛县政坛新星迅速崛起。

太史公在萧何传记中的第一句便说：“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与刘邦同为沛县丰邑人的萧何，对于秦帝国的法律文书无比熟稔，他的公文水平已经到了让人找不出瑕疵的地步。

随后太史公写道：“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帝国中央派到泗水郡的特派员曾经与萧何一起处理公务，萧何显示出了超凡的行政水平，并且获得了整个泗水郡的考核第一名。就这样，在秦始皇征服丰邑周边不久，萧何显示出了远高于同僚的行政能力。秦帝国派来的沛县县令要想有效治理辖区，自然离不开萧何这种有能力的本土实力派支持，于是便任命萧何为主吏掾。

从字面上看，“主吏掾”这个职位主要负责整个沛县吏员的选拔与考核。以县令为代表的少数秦帝国直接派遣的官员，要想做好地方上行政、司法、税收、徭役等方面的工作，就必须做好与广大基层吏员的对接，而萧何正是执行这种对接的关键人物。

萧何对于沛县基层政治生态的理解远胜县令这样的空降流官。此时结束了游侠生涯的刘邦，很可能是在早就认识的丰邑同乡萧何策划与帮助下，选择了“改邪归正”，成为大秦帝国治下基层的一个亭长。从此之后，萧何与刘邦的关系更为密切。萧何则很可能是想依靠刘邦的江湖地位来强化自己在沛县政坛的影响力：刘邦曾经与列国游侠圈数一数二的大佬张耳交往甚密，虽然在秦帝国统一天下后退出了游侠圈，在沛县黑白两道仍然算得上举足轻重。

史书记载了许多刘邦、萧何等汉帝国开国君臣身为平民时的轶事，让我们对于秦帝国统治下的沛县乃至六国故地的普遍基层生态能有颇多了解，也让我们能够明白，为何最后是刘邦而不是萧何或者其他人被沛县人拥戴为首领。

我们先来看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吕公看中刘邦在宴会上的表现，主动把女儿吕雉嫁给刘邦。这件事因为太史公的生花妙笔而流传后世。

吕公和沛县县令是旧交，吕公当时为了躲避仇家决定逃到沛县安家。沛县的官吏们自然要给县令面子去拜访，而萧何当时负责操办收礼和接待事宜。按照萧何的规定，来宾送礼如果在一千钱以下，都只能被安排在堂下坐着。刘邦“素易诸吏”，一向看不起各位同僚，于是在登记的名帖上虚报数目“贺金一万钱”，他被奉为上宾，实际上却一分钱也没有带。萧何对在场贵宾们开解道：“刘邦一直喜欢说大话，实际上没做成什么事情。”刘邦却大大咧咧地继续坐在贵宾位上，与地位比他高的贵客们谈笑，仿佛自己才是沛县的头号人物，太史公甚至用了“狎侮”一词。

宴后，吕公对刘邦极为看好，单独留下刘邦，说他面相贵不可言，愿意把女儿吕雉许配给他。吕公的妻子非常恼火，认为吕公一直很看好这个女儿，连县令想求娶都不愿意，为何随随便便就许配给了刘邦，吕公只是感慨老婆见识太短。

大部分人讲到这段故事，都是感慨刘邦行事吊儿郎当、没个正经。要知道，两千多年前的秦汉，是一个地方长官只要一言不合甚至看你不顺眼就能杀你全家的年代。汉武帝时代的酷吏，东汉末年的豪族，都因为一些看起来鸡毛蒜皮的小事灭人全族。刘邦在这个宴会上的行为可以说是很不合规矩，就算刘邦有游侠背景，有萧何这样的朋友打圆场，其实也是颇为出格。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在场参加宴会的所有人，包括实际送出一千钱以上贺礼才能进入内场的贵宾们，竟然没有对刘邦的所作所为提出异议，反而都觉得理所当然。作为沛县政坛本土实力派的萧何，看似数落了刘邦一句，实质上却是在给没拿到贺钱的吕公台阶下，避免各方的尴尬。

在初到沛县的吕公看来，一个小小的亭长在县里头面人物的聚会上嬉笑怒骂、谈笑风生，一副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样子，反而成了宴会的主角，而整个沛县的本地班子，包括沛县本地吏员中的头号人物萧何，都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萧何还会主动为刘邦开解。如果刘邦没有顶尖的人格魅力和领袖气质，这一切是无法想象的。

正因如此，看到这一幕的吕公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女儿嫁给了刘邦。在后来的史书定调中，刘邦能成为汉高祖更多是因为天命所归，而他超凡的人格魅力和领袖气质反而被淡化了。不过从这场闹剧以及后来刘邦义释刑徒并和他们一起流亡芒砀山等事中，我们倒能想象出亭长时代刘邦的魅力和担当。

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爆发后，刘邦在沛县起兵反秦。在这场起义中，最大的输家莫过于沛县县令，他原本听从萧何、曹参之言愿意拥戴刘邦，后来大概率会成为汉帝国开国元勋之一。然而在最后关头，县令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反悔，死于非命不说，原本应该在功臣表上出现的他，成了刘邦起兵反秦故事第一幕的背景板，一次又一次作为丑角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诛杀县令之后，沛县人民一致拥戴刘邦为当地的反秦义军领袖。在众望所归之下，多次礼貌性推让的刘邦终于当仁不让，并随之得到了“沛公”的称号，带领沛县人民加入乱世的群雄逐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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