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安成

1986年初夏，株洲市图书馆新馆即将竣工。这座新馆设计精良，风格现代，时任馆长李忠祥找到我，邀我负责新馆内部的美化装饰工作。他说已征得市文化局领导同意，将我从艺术馆借调至此，我心中十分欣喜。

李馆长是我初中时期的同学，平日里虽不常联系，但彼此印象一直很好。到馆之后，他为我安排了工作场地，带着我将整座新馆仔细查看了一遍，细致交代哪些位置需要重点悬挂大幅山水画，哪些区域适合陈列书法与花鸟画小品。同时他也提出，作品作者的名气要稍大些，最好能邀请到省会的书画名家。他知晓我与省城不少名家私交甚笃，由我出面邀约，大多不会被拒绝。

虽说报酬只是象征性的一点，我却十分乐意承接这项任务，既能为新馆添彩，也能趁机向诸位名家讨教学习，可谓一举两得。

从这时起，我便全身心投入到株洲市图书馆新馆的书画征集与布置工作中。怀揣着为新馆增辉添彩的热忱，我第一时间登门拜访湖南师范大学著名书画家曾晓浒，诚恳道出此番来意，恳请他为图书馆阅览大厅最核心、最宽阔的墙面，创作一幅六尺巨幅山水画，以磅礴山水气韵装点书香殿堂。

曾晓浒听闻是为家乡公共图书馆新馆助力，当即欣然应允。这份爽快的答复，让初启工作的我备受鼓舞，也让我对后续的作品征集工作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以此为开端，我陆续奔走寻访省内一众书画名家，逐一登门诚挚邀约。彼时湖湘书画界诸位先生，皆心怀崇文厚德之心，眷恋本土文化建设事业。知晓此次创作是用于株洲市图书馆新馆装饰，是服务市民、滋养大众的公益文化之事，诸位名家几乎无一推脱、尽数应允。

诸位名家不慕浮华、深耕艺道、热心公益的品格，深深感染着我。也正因一众名家的鼎力支持，原本繁杂的布展筹备工作进展格外顺利，一幅幅饱含匠心与温度的丹青墨宝，陆续敲定落地，静待装点崭新的图书馆，让书香与墨韵相融共生，营造新城书苑沉淀厚重的氛围。

左起：陈白一、刘健民、杨凯、杨第圃、贺安成、李立、唐志方、张大林

在逐一对各位书画名家登门走访、征集作品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共同的细节：几乎每位老师的客厅里，都悬挂着国内著名书画家的真迹原作。这些藏品虽大多是尺幅不大的小品赠作，却笔墨精到、气韵十足，完全能够窥见诸位艺术大家的真实功底与艺术境界。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李立老师书房的墙壁上，常年悬挂着一幅齐白石画的斗方《双虾图》，画面清雅灵动、栩栩如生，旁侧题有“立也用意”四字。这幅名作我多年来屡次观摩，早已熟稔于心、印象深刻。可此番再见，心境却全然不同。静静凝望画作，一个大胆且新颖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各位名家私藏众多国宝级书画真迹，平日深藏雅室、鲜为人见。若是能将这些珍贵藏品借来株洲，趁着图书馆新馆开馆庆典之际，举办一场中国当代名家书画作品展，既能让株洲本地众多书画爱好者大开眼界，近距离领略大家笔墨风采，普及传统书画艺术，也能为图书馆开馆盛典添彩增辉，让新馆首启便兼具书香、墨香与艺术之香。

我当即将这个突发且完整大胆的展览计划告知了李忠祥馆长。李馆长听完十分认可，当即欣然应允，全力支持我推进这件事。

敲定方案后，我第一个登门求助的便是我的恩师李立老师。从我学艺之初至今，多年来但凡我有正事、难事相求，李立老师向来慈悲宽厚、有求必应、倾力相助。此番我坦诚说明来意，讲述想要借其珍藏名作筹办名家书画展的想法后，老师毫不犹豫，满口答应了下来。

更让我始料未及、惊喜万分的是，李立老师听闻此事意义非凡，当即走进里屋，搬出了一大箱珍藏多年的名家字画。整箱作品均未装裱，原汁原味，数量极多，足足有一两百幅。老师十分慷慨地对我说：“你尽管挑选，看上哪些，全部可以拿去参展。”

随后，老师细细与我讲述了这批藏品的来历。这些珍贵字画，都是他多年心血积攒所得。他曾多次远赴杭州、上海、北京等地游学交流，以自己精心篆刻的印章，与全国顶尖书画名家交换藏品，其中不乏黄永玉、黄胄等艺术巨匠的精品力作。除此之外，不少作品是各地书画大家莅临星城、落脚寓居家中时，即兴挥毫留下的墨宝，譬如杨之光先生，便曾在他家即兴创作十余幅书画精品……

满满一箱名家真迹，让我大喜过望、惊叹不已。我怀着敬畏之心逐幅翻看、反复甄选，精挑细选出五十余幅极具代表性的精品佳作，件件皆是笔墨上乘、意蕴悠长的名家原作。

选定藏品后，我第一时间拨通李馆长的电话，告知他这一喜讯，请他立刻赶到李立老师家中，以株洲市图书馆和我个人的名义，正式开具借条，并送去装裱。

后来我又向陈白一老师借了张大千的山水画，这幅珍藏他平素从不示人。我又从时任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弘征那里，借到了刘海粟等多位大师的作品。

我听说时任省政协副主席的杨第甫家中藏有一幅齐白石的精品，便慕名登门拜访。一走进杨老家的客厅，一幅齐白石画的牵牛花便映入眼帘。杨老向我讲起这幅画的来历：1952年，他担任湘潭土改工作队队长。按当时政策，齐白石在家乡置有的田亩，本可划为地主成分。杨老几经斟酌，又请示上级同意，最终没有将齐白石划为地主。

土改结束后，杨老去北京开会，抽空到跨车胡同看望齐白石。白石老人一听是家乡的领导到访，执意要画一幅画相赠。他在一张近三平尺的宣纸上，精心画了一幅牵牛花。在场众人无不拍手叫绝。

可到落款时，却让人大吃一惊——白石老人一连写了两个“白石”，旁人都以为是他年事已高，不慎多写了一遍。紧接着，老人又写下第三个“白石”，连写三“白石”，寓意三叩首，以谢恩情。在场之人无不敬佩白石老人的机敏与情义。

这幅画一直悬挂在杨第甫客厅。他告诉我，不久前有位香港收藏家愿以三十万港元求购，被他婉言谢绝。

当我提出想把这幅画借到株洲图书馆展览时，他脸色骤变，说什么也不肯。我只好东拉西扯地慢慢劝说，最终凭着诚意打动了他，杨老才同意借展。只是有个条件：作品当晚不能带走，他要在开展前半小时，亲自送到展厅。

为妥善陈列展出这幅齐白石珍品，我特意在展厅正中央，定制布置了金丝绒展台，还专门邀请贺家土派出所的两位民警分立在展台两侧，让这幅传世佳作成为本次展品中最核心、最亮眼的压轴之作。

在广泛征集书画作品的过程中，我留意到一个特殊的文化资源。改革开放初期，省级文化事业单位，曾动用外汇采购了大批海外原版艺术画册，其中以日本出版的艺术典籍数量最多、质量最优。这类进口画册在当年极为稀缺，普通民众几乎无缘得见。见状我心生想法，何不借此展览契机，向各省级单位借阅这批珍贵画册，让株洲本地观众开阔眼界，一睹难得一见的海外艺术珍品。

我的提议得到了李馆长的全力支持。随后我们二人牵头对接，先后向湖南图书馆、湖南大学、湖南省群众艺术馆等多家单位求助，成功借阅各类进口原版画册近两百册。我们专门在展馆内开辟独立区域，打造了专属的进口画册阅览专区，供参观者翻阅鉴赏。

距离开馆庆典仅剩半月，我又大胆倡议，借着开馆的盛大契机，顺势举办一场为期数日的书画笔会，邀请省会书画名家亲临株洲现场挥毫创作，进一步提升展览规格。我们精心规划了笔会日程：首日邀请省美协知名画家现场创作，次日由湖南师范大学书画教授坐镇献艺，第三日汇聚省会书法名家交流创作，第四日则由株洲本地书法名家登台亮相。

至此，株洲建市以来规模最大、规格最高、最为隆重的大型书画艺术周活动，整体筹备工作基本落地完成。

筹备圆满收官之际，我却发现李馆长及馆内其他领导虽满心欣喜，眉宇间却藏着几分难色。细问之下才知晓，这场丰富多彩的盛大艺术活动，各项开支叠加后早已远超原定预算，经费缺口成为最大难题。

这时，我提出售卖两元一张的参观门票，以此补贴活动开支。不料话音刚落，便引来不少人打趣劝阻。大家纷纷告知我，彼时长沙省级展馆的展览，门票仅定价两毛钱一张，尚且少有观众购买，两元票价根本无人问津。

面对众人的质疑，我并未放弃，主动揽下售票的全部工作，亲自牵头负责门票销售事宜。我逐一登门拜访331厂、电机厂、430厂等株洲各大国有大厂，对接各厂工会与老干部办公室负责人，耐心宣讲本次大型书画艺术周的文化价值、公益意义与艺术普及作用，积极动员各大厂矿的离退休干部、高级知识分子以及单位书画骨干参与这场高规格的文化艺术活动。短短几天时间，我们成功售出三千多张门票。整个大型书画艺术周活动期间，所有开销因有门票收入的补充，反而略有结余。

1986年12月27日上午，市图书馆门口彩旗飘舞，鞭炮鸣响，株洲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场书画艺术周活动正式拉开帷幕。一时间馆内涌入闻讯赶来的众多市民，满眼望去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与图书馆平时的安静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不少观众找到我，为能参加这样一场平生罕逢的高规格展览向我致谢，而我则指着身旁的李馆长，告诉他们这才是真正应该感谢的人。

这场集名家展览、笔会、阅览于一体的大型书画活动，持续热闹开展了整整一周。活动规模盛大、反响热烈，收获了上级部门的充分肯定和社会各界的广泛好评。著名画家陈白一老师专门在《湖南日报》刊发文章，盛赞此次株洲大型书画艺术周活动。《株洲日报》也特意用整版全方位报道本次文化盛事。

不料发稿前夕，因不实传闻，报社出于稳妥考量，删去文中所有与我相关内容。

报纸刊发后，图书馆与文化局领导深知实情，专程前往报社，找到时任《株洲日报》总编辑姚天元当面澄清全部事实。姚总了解完整经过与真相后，当即明确表态，将另行补发一篇对我的专访。

回望整场系列文化活动，从借展名家珍藏、引进进口画册，到举办全城书画艺术周，全程皆是临时起意、顺势拓展、步步推进。我顺势而为、“得寸进尺”、步步为营，不断拓展活动格局与内容，最终收获了所有人始料未及、远超预期的圆满成功。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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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