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宫岳霖 何小平

图丨刘本杰

汤汤沅水，襟带五溪，涵纳山川灵气，沉淀千载文脉。在辰溪县城对面、辰水回澜东岸，一座形如神龟、相传盘古开天地时万里畅游至此的奇山岿然竦峙，尽显天地造化的壮丽与雄奇。这便是独属于辰溪、驮载沅水百世芳华的龟山。

龟山之奇，首在天赐其形，举世无匹。登临对岸熊首山顶极目远眺，“神龟”循着缥缈丹青，伴着白鹭翩飞，于蜿蜒辰河踏浪而来，摆动四足，翻江倒海，气势磅礴。移步沅水一桥侧望，它于沅水、辰水两江交汇激荡处，昂首挺进、长风破浪，穿江心、赴洞庭、奔东海，气象万千。

山头白崖如削，巍峨矗立，直插云霄，历经千万年风雨涤荡，愈发雄峻苍劲。山后群峰绵延起伏、错落逶迤。康熙进士刘恂有诗赞曰：“龟山削万丈，九峰乃其尾。蜿蜒势如奔，崷崒忽而止。”寥寥二十字，精准勾勒出其奇伟灵动的山水气韵。

龟山亦称丹山，其名源自仙家逸事。相传八仙之一、星相学鼻祖张果老曾云游至此，见这里山形奇绝、灵气充盈，遂隐居山中炼丹修道。岁月经年，山巅遗有丹池，每至星月皎洁之夜，常有紫气氤氲、缭绕云天，丹山之名由此而来。早年先贤于池后石壁镌刻“丹霞映日”四字，又于池边石磴处刻画“登天”“架鼎炼丹”“星池印月”三幅象形篆符图案，形制古朴、意象生动，古人潜心修道、慕仙登峰的鲜活场景跃然山巅，为龟山平添无尽玄思与遐想。

这般神奇山水，自古为帝王贤达、文人墨客心驰神往之地。善卷、周穆王、屈原、刘禹锡、黄庭坚、王阳明、林则徐、熊希龄、沈从文等接踵而至，或隐逸山林、寄情风物，或探幽寻秘、治学论道，或静心参悟、修身砺德。千年岁月流转，儒释道三重文脉在此交融共生，璀璨夺目。如今，龟山上全国仅有两处之一的帝师善卷祠遗迹犹存，千里沅江第一悬空寺、沅水流域规模最大的阳明文化古摩崖石刻群，于此荟萃交融、相映生辉，赓续“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的千古气韵。

千里沅江第一悬空寺即丹山寺，建于龟山悬崖，上倚绝壁，下临深潭，重檐飞阁，精妙绝伦，是山水形胜与建筑艺术浑然相融的典范。古寺始建于康熙二十一年，居中观音阁，右设文昌阁，左置僧房，层层叠叠嵌于危崖，错落有致，天然图画。丹山洞隐于寺内，洞体开阔幽深，宽二丈、高五六尺，入口纵深四丈有余，内渐幽邃不可行。文坛大家沈从文曾泛舟沅水、登临览胜，在《湘行散记》中有这么一段动情描摹：“半山有个壮丽辉煌的庙宇，名‘丹山寺’，庙宇外岩石间有成千大小不一的浮雕石佛。在那个悬岩半空的庙里，可以眺望上行船的白帆，听下行船摇橹人唱歌。小船挹流而渡，艰难处与美丽处实在可以平分。”

寺中历代楹联题刻禅意悠远，启人深思。民国总理熊希龄，因与袁世凯专制理念相悖，又遭“热河行宫盗宝案”无端构陷而被迫辞职下野后，于1915年回凤凰途经辰溪，谒访丹山寺时，见洞壁楹联“去时还是来时路，进步何如退步高”，捋须冥思，心绪翻涌，想起官场的黑暗残酷和己身遭受不白之冤的际遇，顿叹世事繁复，宦海险恶，不如“还山小试慈幼院”，品茗颔首间挥笔题写“曲径通幽”四字作为对联横批赠送寺庙，一扫抑郁心情，也让自己实现了由政治家到“中国近代慈善之父”的蜕变。寺中“剪一片白云补衲，借半轮明月看经”一联，更是道尽古贤以天地为庐、以山水为伴的超然襟怀，禅韵与诗情在此浑然一体、意蕴绵长。

龟山古摩崖石刻群为世之罕见的阳明心学人文遗存，缘于崖头钟鼓洞，因位列“孔孟朱王”、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圣人”的王阳明曾驻足题咏而声名鹊起、久久流芳。

钟鼓洞位于崖壁右侧，因天成钟鼓妙音得名。洞内幽深静谧，缕缕微光自石缝洒落。两尊天然奇石形如钟鼓对峙，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轻叩岩面，声响清越，宛若钟鼓和鸣。每至夜深江澜奔涌，沅水激荡洞壁，洞府亦回荡钟鼓龙吟，恰似古诗所云：“奇石临江渚，轻敲度远声。鼓钟名世闻，音韵自天成。”

钟鼓洞的绝胜景致与天籁清音，引得心学大师王阳明流连忘返。明正德五年，历经贬谪坎坷的王阳明获朝廷重新起用，远赴江西庐陵赴任，因慕龟山钟鼓之名，途经辰溪时登临龟山、探访钟鼓洞;夜宿辰阳水驿时，忆昔日自己由任南京兵部主事的平步青云，到遭奸宦刘瑾陷害、一路追杀，几度身陷绝境，万千感慨涌上心头。他遥对中天皎月，仰望漫天星辰，静赏沅水粼粼波光，耳畔仿若回响着对岸崖洞的悠悠钟鸣。清风徐来，王阳明落笔抒怀，赋就《钟鼓洞》七律：“见说水南多异迹，崖头时有钟鼓声。空遗峭壁千年在，未信丹砂九转成。远地星辰瞻北斗，春山明月坐深更。年来夷险浑忘却，始觉羊肠路亦平。”诗作胸襟开阔、意境超然，直抒“我心光明，亦复何求”的通透旷达，开启钟鼓洞千年文人题咏之先河。

一诗传世，群贤唱和。王阳明题咏钟鼓洞后，凭其深邃心学思想、卓越文治武功与“一代完人”的至高风范，四百年来引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至。徐珊、曾才汉、陶钦夔、郑烛、徐廷绶、伍文定、何仕遇、田镇藩等王氏弟子、科举名士、仕宦贤达纷至沓来，步韵酬唱，留下“寻幽未入巉崖洞，隔岸犹闻钟鼓声”“管弦空谷凭风送，疾徐鸣籁自天成”“黄钟玉鼓世云远，白石巷崖质有成”等诸多锦言佳句。各家题咏悉数镌刻于绝壁之上，篆隶楷行诸体错落纷呈，形成面积达1500平方米、沅水流域独一无二的阳明文化古摩崖石刻群奇观。

崖壁石刻历经数百年风雨淬炼，笔墨风骨依旧明晰可辨。“钟鼓洞”“壁立万仞”“太古遗音”“碧水丹山”“五溪锁钥”等题刻，或记事怀古，或写景抒怀，或咏志明心，每一笔都凿刻精湛，每一字都古韵悠长，每一方都雄浑大气，让博大精深的阳明心学文脉深深扎根沅水江畔，在千年绝壁之上熠熠生辉。

千载文脉绵延赓续，代代学者薪火相守。为完整、准确向世人呈现这片石刻瑰宝的前世今生，辰溪数代文史研究者深耕不辍、接续求索，以微光汇聚星河，以情怀放歌桑梓，凭赤诚初心守护千年文脉，正所谓：“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老一辈文史研究者以本土刘本杰先生为标杆，躬身践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治学情怀。先生耄耋之年仍笃行不怠，以极致执着深耕石刻遗存，逐一考据“钟鼓洞”“壁立万仞”“碧水丹山”“过钟鼓洞步阳明先生韵”等珍稀题刻的作者与年代，破解清道光以来数百年的文史谜题；更自筹经费、奔走四方，远赴省内外稽考典籍史料，精准厘清“五溪锁钥”题刻者田镇藩将军的关键史实，勘正史料疏漏，填补地方文献考据空白。

青年文史研究者以胡泉、艾鹏为代表，勇担文脉传承之责，以青春之力赓续先贤之志。为探析龟山摩崖石刻渊源始末、深挖每一方题刻背后的人文底蕴，助力县域文旅高质量发展，二人以史志、文旅部门编外之身，秉持“忧乐襟怀长自砺，蚕丝萤火献苍生”之初心，常年沉潜古籍方志，躬身实地考证溯源。相继撰就《论王阳明在辰溪的〈钟鼓洞〉诗及相关人文》《由王阳明〈钟鼓洞〉诗带来的系列唱和》《谈五清先生刘瑞在辰溪步韵王阳明诗的情况》等高质量学术论文，著成《二酉集说》《二酉摭要》《悠悠辰溪苍茫处》等文史专著。二人怀揣传承文脉的高远宏愿，于浩瀚资料和艰辛考证中，至心至诚挖掘、搜集、整理珍贵史料，补充完善辰溪方志校注及道光至光绪年间地方历史，接续前人未竟之业，深耕今人未思未探的文史难题，让辰溪千年文脉永续流淌，广为传播。

沅水日夜奔流，龟山雄峙千秋。丹崖绝壁经岁月涤荡，愈发瑰丽动人，钟鼓遗音载文脉绵长，久久萦绕江岸。阳明心学“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之精髓，若江畔长风浩荡不息，时时启迪我辈秉光明初心、守正笃行，聚力谱写新时代辰溪大地锦绣华章。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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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