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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7 15:50:25
作者/张雪珊
（一）传奇
八百多年了，你立在资江洄水头的渡口
比明朝的城墙更沉默，比迁徙的族谱还要苍老
五个人才能合抱的腰身里
藏下多少场未说破的雨
九丈撑开的冠盖下
荫庇过多少双疲惫的脚印
祖先自江西吉安来
第一眼，便望见了你
他们跪下来，以额头抵住你的根
从此把你种进血脉
你是辟邪，镇院的菩萨，从不开口
却用每一片叶子诵读无字的经
风起时，你垂下千万只手掌
拂过叩拜的脊背，拂过系满红绳的低枝
你把荫凉，分给每一双赶路的鞋
将香气分给每一个失眠的夜
远近的人都说
在你脚下坐一坐，所有的苦都淡了
你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却渡了人间整整八百年
（二 ）劫难
一九九六年的二月，春天还没来
火却先来了。没有人知道从哪一刻燃起
只记得那天的洄水头
天空被烫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浓烈的烟，把日头呛得睁不开眼
八个钟头，族人的水桶
消防战士的水枪
一瓢一瓢浇向你滚烫的身躯
一寸一寸，逼近你不肯低头的倔强
可你，还是慢慢倒了下去
像一位被时间压弯躯壳的老僧
把九丈的挺拔一一放平
轻轻地，轻轻地。落在尘泥里
碾碎脊梁的时刻
你的枝干避开了所有屋檐
未曾伤到一片瓦，没有碰疼一个人
连火都替你留了余地
绕过了每一条人命，余火烧了整整三天
你在灰烬里固执地亮着
像要把数百年的香火，一次烧给苍天看
残壁至今立在原处，碑上刻着的那个日期
每一笔都是族人咽回去的哭声
那一夜，整个樟树坪的月亮
都碎成了炭，落进根里
（三）新生
三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父亲
足够一座村庄忘记疼痛
有人却说你死了，说那场大火
把你的魂也烧得一干二净
可你偏不认输。一个无人留意的清晨
焦黑的残干旁，探出一枝新绿
嫩得像一声刚刚落地的啼哭
你用尽积蓄的力气，从地底最深最暗的地方
把一小点暖翻上来。举过头顶
举给迟到的春天
原来，你从未死去
只是把所有的枝叶收回了根系
一点一滴地等着。等着
等那个该来的时辰
如今新枝已长成大树的样子
茂盛，碧绿。撑开一亩新鲜的荫庇
来乘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没人记得那场火，只有你记得
但你从不提起
只是静静地，把新生的枝
又长高一寸。把根又扎深一尺
古樟树，你用祖辈的沉默告诉我——
只要根还在，就没有什么
能真正将你打倒。你要再活亿万年
用每一片新叶，把不灭的魂魄
一遍，又一遍，拼命地写进风中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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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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