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陈惠芳:匠人传

    2026-07-07 14:47:12

文|陈惠芳

渡船工

三十年前,没有这么多

五花八门的摆渡

深山只有一条河流

河流上只有一根绳索

绳索旁只有一个船工

船工旁只有一个过客

过客只有一枚硬币


湘西,从花垣到保靖

过渡,那条河叫做兄弟河

不知名的船工,来来回回

守着这条河流

像守着一床棉被

又像守着一条围巾


我第一次握着粗大的绳索

走进小小的木船

船工的眼神,像河水一样

镇定,清澈

那些风浪,打在船帮上

打在船工的脸上

都成了五线谱


船工静静地坐在岸边

一动不动,像一幅木刻

我听见三五枚老茧

从绳索上掉下,在河水中滋滋作响

那枚一分硬币

在小小的木盒里

辗转反侧至少三十


采茶工

如果二十四节气都长成茶树

那么,这个地球就是

一望无际的茶馆

所有的旅人都是茶客

少了繁琐的公关与通关

一杯茶,一碗茶,一壶茶

或痛饮,或慢品

几十个层级的心情


高山云雾

选择一片静谧之处

摊开低矮的绿

平铺直叙,或委婉表达

几种不同的香

指尖触及,最新颖的诗意


离茶园不远,城市的染缸

将我泡成了一枚核桃

相当生硬

我不要大红大紫

我只要一杯巴酽的绿茶


名贵的茶,名贵的人

卑微的茶,卑微的人

满世界都是

动物有根,裸露在光明里

植物有根,匍匐在黑暗中

学一学茶道,想一想人道,看一看世道

适时而采的茶

未入口之前,先笑了


打井

上了年纪的井

都是人工打的

一锄一锄地挖

一锹一锹地铲

一桶一桶地吊

封闭的大地,不会自动

开了天眼


从一个记号开始,不停挖掘

对看不见的井水,深信不疑

这一口钉子

不仅仅是入木三分

必须像舌尖一样,舔到甜头


饮水的人,忍不住渴望

就会迁徙异乡

直至将异乡灌溉成故乡

才会再度迁徙

那些带不走的水

被子孙后代,挽留


从古至今,所有的水井

都会像树叶一样,枯掉

有心的人,让简牍茂盛起来

那些仪态万方的朝代

分化成了两半

一半是土,覆盖在井口

一半是木,深藏在井底

打井人,不知道翻天覆地的历史

只知道将水引导出来

像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导师


烧炭工

一棵一棵的树,倒下

砍去多余的情节

剩下主要的内容

熊熊的火光,被碳化

冷却之后,准备新的火光


砍树的人

扛木头的人

像自己塞了进去

一根一根,折成一段一段

因为沉默,暂时忘了

被肢解的痛


好黑。火光中的黑

比任何的黑,都要黑

那些木炭,燃到尽头

消耗了最后一点能量


那些灰烬,像一碰就碎的

面孔

只是,回首告别的时候

还有一丝余温


原载《诗刊》2026年第7期


责编:黄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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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文凤雏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