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蕾初绽|⑤王雪婷 搁浅的船与沉没的鱼——聂茂《王船山》与阎真《沧浪之水》的精神对话

王雪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7 11:03:42

中南大学中文2303班 王雪婷

王船山第一卷中写了一场大雨,这场大雨奠定了这个时代的基调。崇祯十六年的衡州,雨下了四十余日,湘江水涨,船山先生在石船山下结庐,自题“湘西草堂”。那水不是沧浪之清,而是乱世之魂,清兵南下,南明瓦解,一个书生在历史的洪水中抱紧一块名为“气节”的木板。三百年后,阎真写池大为。八十年代的医学院,池大为在父亲坟前烧那本《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他即将踏入的,是另一片水域,体制内的人情世故如暗流涌动,清浊之间,没有岸,只有泅渡。

两本书,两泓水。一泓在明末清初的腥风血雨中,一泓在当代官场的人情世故里。《王船山》的笔调沉郁如湘江夜雨,《沧浪之水》的叙事冷峻似手术刀锋。但当他们写到“水”时,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命题:中国知识分子如何在浊世中保持精神的清洁,或者说,清洁是否可能?

王船山的选择是“退”。不是退隐山林的逍遥,而是退入历史的深水区,做一条沉默的鱼。聂茂花了大量篇幅写船山的“苦”。他隐于瑶洞,食藜藿,著书四十年,手稿屡遭鼠啮虫蛀。他晚年隐居湘西草堂,纸笔匮乏,日夜写作,儿子王敔和儿媳刘氏帮其逐卷抄录,藏于石室,以防兵燹。这种近乎偏执的保存欲,是对“文明断裂”的恐惧。他深知,在易代之际,思想比肉身更易消亡。但船山之“退”,并非全然的消极。作者敏锐地捕捉到,船山在《读通鉴论》中反复论说“势”,历史有其不可抗拒的势能,个人如片叶浮萍,唯有“顺乎势而不随乎俗”。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生存策略:在政治上彻底退场,在思想上全面进场。他不与清廷合作,却也不做伯夷叔齐式的绝命表演;他承认新朝的“势”,却拒绝在价值上认同。这种“悬置”状态,使他成为传统士大夫精神最后的守夜人。

水的意象在此显影。船山自号“船山”,取“山之有船,终不水也”之意——船本应行于水,却搁浅于山,这是错位,也是坚守。他不做沧浪之水的渔父,也不做赴湘流的三闾大夫,他要做的是那块让水绕行的礁石。三百年后,当他的思想从深水浮出,人们才发现,那礁石早已长成了岛。

池大为的道路是“进”。从父亲坟前的理想主义者,到卫生厅的马厅长,他用了二十年完成一场漫长的泅渡。阎真写这场泅渡,笔笔见血。池大为的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一次精神截肢。他学会在会议上察言观色,学会在酒桌上说“正确的废话”,学会将妻子的调动、孩子的入学、自己的升迁编织成一张精密的关系网。最残酷的是,当他终于坐上厅长的位置,他发现自己早已成为那个他曾经憎恶的“他们”。但阎真没有止步于简单的道德批判。他让池大为在小说结尾回到父亲坟前,重新翻开那本被烧毁的《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这个场景极具象征意味,池大为没有成为船山,但他也没有完全遗忘船山。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他最终选择的,不是清洁的死亡,而是污浊中的生存。这种生存本身,构成了另一种真实。

水的意象在池大为这里,是流动的、吞噬性的。不同于船山的“搁浅”,池大为是“沉没”。他沉没于体制的水,却意外获得了改变水的可能——当他成为厅长,他可以推行那些父亲当年未能推行的政策。这是一种悖论式的救赎:你必须先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才能修改系统的代码。阎真对此既不赞美,也不审判,他只是呈现。这种呈现本身,就是当代文学最诚实的地方。

将两书并读,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对称结构:船山是“清”的极端,池大为是“浊”的深入,而他们共同指向的,是中国知识分子从未解决的困境——如何在权力与道统之间自处?聂茂写船山,有一种挽歌的调子。他清楚,船山式的坚守需要整个士绅社会的支撑,而这个社会在清末已然瓦解。船山之后,再无船山。阎真写池大为,则有一种清醒的悲凉。他知道,池大为式的妥协是大多数人的命运,而这种妥协未必没有价值,至少,池大为没有成为丁小槐,他在浊流中保住了某种底线。

两泓水,两种泅渡。船山沉潜,是为了让思想在时间的深处发酵;池大为入水,是为了在现实的漩涡中寻找支点。他们都没有到达彼岸,但彼岸或许本就不存在。沧浪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清时濯缨,浊时濯足,这不是乡愿,而是中国人在漫长历史中习得的一种生存智慧。既不做殉道的烈士,也不做堕落的犬儒,而是在清浊之间,保持一种紧张的平衡。

读罢两书,合卷窗外,恰逢梅雨时节。雨水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忽然想到,船山先生当年在湘西草堂听到的,也是这样的雨声;池大为在卫生厅加班的夜里,窗外的城市也正被雨水冲刷。三百年过去了,水还在流。清浊之变,古今一理。聂茂与阎真,一个打捞沉没的思想,一个解剖悬浮的现实,他们共同完成的,是一部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水文志。而我们这些后来者,仍在各自的沧浪之水中,或濯缨,或濯足,或沉潜,或泅渡。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话常被用来劝人糊涂,但船山与池大为的故事告诉我:真正的智慧,不是选择清或浊,而是在认清水的本性之后,依然决定做那条游泳的鱼,哪怕游得笨拙,哪怕终将被水流带走。因为水还在流,因为总要有人,记得方向。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文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