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谁写的夏天最多(外三首)|写给夏天的诗行

    2026-07-07 10:37:22


作者|唐筱毅

  

《谁写的夏天最多》

谁在燃烧?这一池接天的火焰

荷叶。最早是从我指尖开始蔓延的

那细小的灼烫来自一行

映日荷花的韵脚

 

蜻蜓,芭蕉,满架蔷薇

在风的翻阅中纷纷摊开。目光

在诗句的折痕里渐渐明亮,灼热。而诗人

把酒盏举向最后的蝉鸣中,

我仿佛看见摊开全部筋骨的荷叶

躺进我眼里,越来越烫。

哦。读诗的人——无须忍住心动

 

他写"小荷才露尖尖角"时

我正在故乡的池塘边

把初夏的半天

蹲成一只蜻蜓。他写"梅子留酸"的午后

整个童年都从书页里

斜出一角芭蕉的绿

 

如今我沿着他的韵脚往回走

每踩一步,就有一朵荷花

从南宋的泥里

顶开我的鞋底。哦。这烫脚的夏天

这烫手的诗句——谁在收紧?

光阴这条绳索。但我偏要

把自己系在

他未写完的那一声蝉鸣上

等它把整个夏天

叫成一轮

不肯落山的太阳

 

 

 

唐诗宋词,盛夏,我

整个夏天的热浪

我都放牧在

一本泛黄的册页之间

让平仄在蝉鸣里脱缰

 

我决定种下比月光更亮的韵脚

种下李白,种下比酒更烈的愁

让逃逸的句子在砚台里

磨穿,或重新排列

 

一切都沸腾了。星群也悬在杯沿

而我,等一支脱靶的箭

将夜劈开一道

押送黎明的辙

 

采莲女的木桨

晾干了整个江南的雨

我踩碎千百个借口

只为赴一场

对影成三人的酒

 

月光流淌成

李商隐的烛泪时

我已把东坡的竹杖

插进这片滚烫的土壤——

 

等破晓撕咬晚唐的锦瑟

等所有未写完的诗

都从陶渊明的篱下

长出翅膀。群山

继续飞

 

 

 

《做一只苏东坡的猫》

徘徊在墨迹未干的砚台边

分不清,到底是被啃了一页又一页的竹简

在冒充午后的蒲团

还是词牌名蹲在窗台

教我辨认北宋的鼾声

 

而时已千年,泛黄的月光

挡不住我跃上案头偷饮

他搁浅的半盏醉意。我早于晨钟

触碰到宣纸上未干的那场雨——

它并未淋湿什么,反而比赤壁的浪

更汹涌地,舔过我的胡须

 

昨夜我翻过他的诗墙

把未写完的句子

踩成梅花印。他该罚我

用半块东坡肉收买

或者,饶恕我偷走他词里

最肥的那一轮月亮

 

现在,我蜷在他长衫的褶皱里

假装是另一首

尚未命名的词。等春风来

把我从“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一页,轻轻吹醒

 

做他的猫多好——

不必分清梦与现实

只消在每一个困顿的黄昏

把每一片月光都舔成

日出

 

 

 

《竹林里犯的错》 

在竹林里听风,七种叹息

在叹息里读酒,有醒不尽的醉意,让过客忘了来路

 

为此,我从不去破译那啸声,也从不相信那琴弦上的暗示

以免在走出竹林之后我们面面相觑,甚至

找不回自己的影子,但也愿以疏朗自居

在一片纠缠之中,勒住自己的缰绳,和你

对弈的时候,依旧可以落下一枚清醒,和竹一样的定力,

让他人沉默

我不是七贤,疏朗是竹林的节疤,偶尔借来辨认方向

 

但嵇康把铁锤抡进骨头里

打铁声比任何曲谱都更接近天亮

阮籍把哭酿成酒,再把酒

倒回穷途的伤口——不是为了醉

是为了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

比群山先一步抬头

 

我犯的错,不过是走进这片竹林时

没有把自己的名字藏好

让风把它吹成了

另一根竹子。从此每长高一寸

就离大地更近一分

责编:黄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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