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7月7日《湖南日报》05版​

乘高铁一路东行，抵达金华后再换车南下，窗外的山水渐渐变成浙中的温润模样。及至兰溪市夏李村，远远便望见村口一座路亭——正是此行所向。风尘仆仆，千里而来，我们为的是亭中的一副楹联：

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

来者往者，溪山清静且停停。

这副联，出自三百余年前夏李村的一位故人——明末清初戏曲家李渔。原亭毁于兵火，后人移址修缮，联语不断，文心长存。

兰溪市政协副主席、李渔研究会会长陈兴兵应邀为我们解联。入亭落座，歇脚听联，方知行止有度，冥冥中应了那句“且停停”。

一问一劝

“名乎利乎？”陈兴兵坐定之后，开口便点出多数初读者的阅读误区——这并非感慨陈述，而是一句实实在在的问话。李渔向每一位匆匆过路的人发问：你们这样马不停蹄地奔走，究竟是为了名，还是为了利？可曾想过这一路奔波，到底值不值得？

下联则是殷殷劝慰。“不管你来还是往，不管为名还是为利，总该先歇一歇。”陈兴兵说。上联一问，下联一劝；上联动，下联静；上联是敲打，下联是抚慰。短短二十二个字，如同一出微型戏剧，李渔扮演了那个坐在亭中、笑眯眯招呼路人歇脚喝茶的邻家老者。数百年来，多少为生计、为功名奔波的路人经过夏李村，想必都曾被这句劝慰打动，暂歇脚步，掸一掸尘土，喝一碗清茶。

浙江兰溪市夏李村且停亭。

雅俗共赏，是李渔一贯的创作底色。他不故作高深，不堆砌冷僻典故，只将朴素的人生道理写进文字里。“休碌碌”“且停停”，叠字运用，读来琅琅上口，就像兰溪乡间的俚语村言。“任何一个人，哪怕不识字，听别人读一遍也就懂了。”陈兴兵说，“李渔讲的，就是老百姓的话，他用老百姓的语言，替老百姓说出了心里话。”

“且停亭”名字的背后，还有一个有趣的小故事。相传亭子建成之日，村里财主李富贵出资最多，志得意满，执意要将此亭命名为“富贵亭”。李渔觉得不妥，拦住他说：“且停停。”财主不解：“你起的这是什么名字？‘且停停’也算名字？”李渔笑道：“我已经说出来了——且停亭。”财主愣了半天，才悟出其中机锋，不禁哑然失笑。

“如果叫富贵亭，名利已经到手，人就躺平了，不想再前行。”陈兴兵说，“但李渔的亭子是在路途之中的，它不是终点，而是驿站。”汉字之妙，正在于此：“亭”与“停”，音同义通，一字之转，意趣天壤。《说文解字》释“亭”为“民所安定也”，行人至此，可以驻足安顿。李渔用巧妙的文字游戏，道出了深刻的人生道理——亭非终点，却是漫漫征途中必须驻足的所在。

一停一悟

这副联写于李渔三十六岁至四十岁之间。那几年，是他生命中极为特殊的转折期。

李渔，浙江兰溪人。明崇祯十年，他考中金华府庠，成为一名秀才，意气风发，颇有兼济天下之志。然而明清易代的洪流骤然而至，清兵入浙后，世事翻覆，家道中落，李渔无意仕进，绝意科举，选择回到家乡夏李村，在村里的伊山脚下过起了隐居生活。三十六岁那年，他被族人推举为“祠堂总理”，从此在夏李村大展拳脚。

夏李村是李渔故里，景色秀美。​

他带领村民兴修水利、建造凉亭，至今夏李村仍留存李渔牵头修筑的“李渔坝”等堰坝，旱时引水灌溉农田，涝时洪水从溢水口奔泻而出，村民世代受益。他还亲笔修订《祠约十三则》，内容涉及族务管理、财务公开、公共事务监督，堪称兰溪历史上最早的村规民约之一。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失意文人的退隐避世；但在陈兴兵看来，这恰恰是李渔的“伊山悟道”——并非消极躺平，而是乱世独醒。

“这几年，就是他‘且停停’的阶段。”陈兴兵强调，“他停下来，想清楚了几件大事：一，不循旧制，不入逆流；二，不居庙堂，不事新朝；三，另辟蹊径，重整旗鼓，要用自己的文字和才华，在乱世的夹缝里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李渔的选择并非孤例。每逢乱世，必有高人哲人涌现。与他同时代的黄宗羲，抗清失败后归隐乡里，著《明夷待访录》，以文字留存火种。往前推至元明换代之际，诸暨人王冕在朱元璋征召时避入会稽山中，筑梅花屋，种梅画梅以自适。他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不焦虑，不抱怨，珍惜生命，珍惜当下。亭子修好了，路还要继续赶；但停下来想一想方向、辨一辨路径，往往比一意孤行、埋头疾走重要得多。

一行一止

“我们休息，是为了更好地赶路。所以他停，其实也是在行。”陈兴兵说，“且停停”不是永远停下来，而是积蓄能量，校准方向。

清顺治八年，李渔迁居杭州，以卖文刻书为生，正式开启了传奇小说和戏曲的创作生涯。后移家金陵，筑芥子园别业，开设书铺，编刻图籍，《三国志》《金瓶梅》等名著李渔都曾批阅出版过，芥子园成为当时江南重要的出版中心。他还组织家庭戏班，北抵燕秦，南行浙闽，演出自编自导的戏曲。

兰溪人民为纪念李渔，仿效南京芥子园修建的古典园林。​

他一生著述逾五百万字，其著作《闲情偶寄》不仅是一部戏曲理论著作，更是一部涵盖生活美学的百科全书，林语堂誉之为“中国人生活艺术的指南”；另有《笠翁十种曲》《十二楼》《无声戏》等传世名篇。他撰写的声韵启蒙读物《笠翁对韵》，至今仍是学习古诗词韵律的入门教材；他倡编的《芥子园画谱》成为国画入门的临摹范本，风靡三百年不衰。

尤为难得的是，李渔一生所作戏曲，全为喜剧，他在《风筝误》尾声直言：“传奇原为消愁设……惟我填词不卖愁，一夫不笑是吾忧。”陈兴兵笑着阐释：“人出生时哭哭啼啼，离开时也哭哭啼啼，那么在世上的这一段旅程，就应该开开心心。”这种乐观豁达，并非盲目，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凡作传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传世之心。”这句出自李渔《闲情偶寄》的话，后来被广为传播，用以勉励广大文艺工作者坚守初心、扎根人民。且停亭中数年的停顿与沉思，或许正是这颗“传世之心”最初的萌芽。知停方可知行，停与行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不可分割。且停亭中那一坐，看似停滞，实为觉醒，李渔这一停，停出了后来的芥子园、笠翁十种曲，也停出了照亮中国人生活美学的《闲情偶寄》。

陈兴兵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走出且停亭，已近黄昏，劳作了一天的夏李村人正陆续归家。数百年过去，人们仍然在为生活奔忙，但李渔的那句“且停停”，至今仍在每一个疲惫的旅人心中荡起微澜。

快时代里，我们或许更需要一座这样的亭子——不必在华山顶上，不必在江南园林，只需在心里辟出一角，容自己歇一歇脚，想一想来路与去程……

【记者手记】明末清初的“现代妙人”

朱晓华

那个下午，我们坐在且停亭里聊李渔，恍惚间他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招呼大家歇脚。

聊得越深，我越觉得他就是个带着金手指穿越过去的“现代人”：三百余年前，他制订《祠约十三则》，要求民主选举、财务公开、村务零招待——活像今天的基层治理范本；他经营书坊，编畅销书，首创防伪标识打击盗版，十足一个文化产业操盘手；夏天读书热，他做出“凉杌”；冬天写作冷，他设计“暖椅”——办公桌、收纳柜、节能灯，全被他玩出了花样；冬日赏梅，他带上帐房炉炭，梅边搭棚、雪里温酒，堪称最早的“露营”；晚年建园缺钱，他写信向朋友“众筹”，可谓“个人品牌融资”先驱……

在那个埋首八股、耻言货利的年代，这些举动颇“不合时宜”，亲友摇头，士林侧目。可隔着三百余年回望，我们看到，这些举动的背后，藏着的是把人当人、把日子过成日子的朴素信念。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亭里坐着的，还有用好奇对抗蒙昧的达·芬奇、把生活活成艺术的王尔德、执着追求科技与审美交融的乔布斯。他们散落于不同时空，骨子里却是同一种人：不愿困于世俗定式，用自己的方式定义人生的“可能”。

亭子还在，四野如故，我们终于听懂了李渔在说什么。

点评嘉宾：陈兴兵

民盟浙江省委会委员、金华市委会副主委、兰溪市委会主委，兰溪市政协副主席、李渔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协会员，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一百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怀念桃花》、散文集《草木春秋》《时光三白》《李渔的老虎》等。深耕李渔文化研究30年，创作摊簧《李渔治水》、歌词《李渔国》等，为李渔文化传播与转化作出积极贡献。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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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朱晓华 刘子涵

摄影摄像/徐行

视频出镜/刘子涵

剪辑/李真明

设计/周圆 袁向群

责编：颜青

一审：陈永刚

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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