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者如灯

    2026-07-06 18:01:03

文|周德义

我至今仍时常恍惚——宝田老师当年,为何如此信我?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瘦小、怯懦,连走路都习惯低着头的傻小子,却在朱老师面前,一次次被委以那些连大人们都觉得郑重其事的事情。这信任来得毫无道理,像一道光突然照进幽暗的谷底,让我自己都疑心那是否真实。

我在武冈十中读的初中。朱老师是班主任,邵阳市二中毕业的高才生,因时代的风雨未能参加高考,便落脚在这所中学教书。他教体育,数理化却无一不精。初见时,我总觉得他像一棵挺拔的树,而我们这些学生,不过是树下的野草。可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开始,他竟将这棵树的枝丫伸向我,让我攀援而上。

我在红星小学读书时,曾做过红领巾大队委员。进初中后,朱老师便安排我任排长。

别的班周一早读时间的点评,都是班主任站在讲台前,一五一十地布置总结;而我们班,朱老师却让我站在那个位置。每周六下午,我捏着写好的提纲去办公室找他。他靠在藤椅里听完,偶尔提点一两句,然后说:“就按你的意思去讲。”周一晨读,我便站在全班面前,学着大人的腔调宣布本周事项。第一次开口时,我的声音在发抖,底下有同学在笑。我偷眼望向教室后门——朱老师站在那里,既不制止笑声,也不给我提示,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像一盏不灭的灯,让我忽然觉得,站在这里,是我该做的事。

到了期末,他又把写评语的事交给我。全班五十多人的操行评语,要切合每个人的性情,褒贬得当。我在灯下逐条草拟,写到深夜,字迹歪歪斜斜。初稿交上去,朱老师用红笔圈改几处,再还给我誊抄。抄写时我注意到,他改的多是语气——将“该生尚能遵守纪律”改成“该生能自觉遵守纪律”,将“望继续努力”改成“相信你会更加努力”。一字之差,却让那些评语有了温度。多年后我才明白,他不是在改文字,是在教我如何去看人、信人。

最难忘的,是初一下学期修威溪水库。

那年春天雨水格外多,大坝告急,学校奉命征调二三百名学生前去抢险。师生驻扎在蔡家塘,每日上坝挑土护石。朱老师任总指挥,却把后勤部长的担子交给我——一个未满十四岁的少年。他要我保证一日三餐不断,伤病能够及时救治。那一个月里,我请嘎嘎管采购,朗如管柴火,天不亮就起来安排伙房,夜里清点药材纱布到很晚。挑土的同学们回来时,饭菜总是热的;有人崴了脚,药酒和绷带已经备好。最后指挥部表彰学校,学校单独表彰了后勤部。庆功会上,朱老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可那轻轻一拍,比任何嘉奖都重。

许多年后,我读到《礼记》中的一句话:“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忽然想起朱老师来。他从不说要我们成为怎样的人,只是把一件件事交到你手上,让你在承担中看清自己的力量。他信你,于是你不得不信自己;他把你推到前面,于是你只好挺直脊梁。这种信任像灯——初时是别人为你点亮的,可照着照着,那光便从你心里生出来,自己也成了一盏灯。

后来我读了湖南师范学院,做了老师。偶尔把重要的事交给怯生生的学生去办,看他们起初慌乱、后来渐渐沉稳的模样,便想起多年前站在教室后排的那个身影。

我终于明白了——

宝田老师当年不是信我,他是在教我信自己。而这份被唤醒的自信,被早早地植入到一个十三岁少年的心田里。

——写于2026年7月6日,长沙市崇文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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