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骨文心——读鄢福初随笔集《吉庆堂》有感

    2026-07-06 15:08:54

文|谭周易

前些日子,收到中国书协原副主席、湖南省书协主席鄢福初寄来的他的随笔集《吉庆堂》,书中多篇文章曾公开发表并引起广泛关注。这本小集子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书法理论专著,更像是一部以散文笔法写就的“书法心语”没有艰深晦涩的学术架构,没有机械刻板的技法拆解,有的只是一个在书法中修行数十年的文人对艺术本质的生命体悟。 与其说它在“论书”,不如说是在“论心” 作者以敏锐的艺术直觉和深厚的文化学养,将书法从技法的泥淖中提升至哲学与美学的天空,其锋芒之锐利、视野之开阔,令人耳目一新。

“吉庆堂”这一命名本身便深藏着作者的创作密码。鄢福初出生于娄底市新化县吉庆镇, “吉庆”二字,既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坐标,更暗含了中国传统文人“斋号寄怀”的文化心理。 自古以来,文人书家常以斋号标识精神家园——从明代文徵明的“停云馆”到近代齐白石的“寄萍堂”,无不承载着主人的性情与志趣。鄢福初的“吉庆堂”,便是他远离故土后在笔墨中构筑的精神领地,是灵魂的栖息之所,是艺术思考的策源地。

读《吉庆堂》,最强烈的感受是:它始终以“对话”的姿态展开——与古人对话,与传统对话,也与当下书坛的种种弊端对话。行文中随处可见作者对历代书法家的品评臧否,那种坦诚与犀利,令人联想到清代刘熙载《艺概》中以寥寥数语剖辨书家精神气质的论断之风。但不同的是,鄢福初的文字中更多了一份湖湘士人的率性与不羁——他不搞折中,不避锋芒,这种底气,根植于他对书法传统数十年的精研与躬身实践。

全书的前三篇《笔墨精神》《论书的“放”》《等闲识得东风面》,堪称一记警钟,直接敲在当代书坛的痛处。《笔墨精神》中指出,“一个人如果感悟不到刻刻翻新花样面目后面千古不变的笔墨精神,艺术之路既不会有长进也就变得毫无意义。”这段话深刻揭示了艺术创作中“变”与“不变”的辩证关系,直指当代书坛“重形式轻内核”的创作倾向。 当前不少作品热衷于视觉冲击、形式拼接或夸张变形,表面“花样翻新”,内在却空洞无物。这段话提醒书家:若只追逐表面的“刻刻翻新”,而忽视对笔墨中蕴含的精神气度、生命体验与人文修养的感悟,艺术便失去了灵魂。《论书的“放”》从东坡《与言上人》中的“放脚”二字切入,将苏轼的大字楷书撇捺比作“江边放脚,快风活水”,随即引出一个精辟的区分:辛弃疾重在“豪”,而东坡更见“放”。这个看似不经意的辨析,实则暗藏着鄢福初对书法美学核心命题的深刻洞察。何谓“真放”?鄢福初的解释极富层次:东坡之“放”是“儒与道之间的从容出入,是从心所欲不逾矩,是行云流水,是行于所当行,是止于所不可不止”。 短短数语,道尽了中国传统美学中“法度与自由”的辩证——真正的自由从不以抛弃法度为代价,相反,它恰恰是在对法度烂熟于心之后的超脱与从容。这与北宋苏轼“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的美学理念一脉相承。解释完这些后,他笔锋一转,直写他对当下书坛的批评:今人之“放”近乎“使酒骂座,胡闹乱嚷”。他引用清人翁振翼的话——“学书且勿放肆,平日工夫粗疏,一活动必走作”,直言此语仿佛就是专门说给今人听的。 这一批评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当下书坛,的确不乏以“创新”“个性”之名行胡涂乱抹之实的现象,其本质正是“工夫粗疏”后的自我掩饰。鄢福初的这一辨“放”,既是对古贤精神的深度挖掘,更是一剂为当代书坛对症下药的良方。

如果说书中的前二篇是从创作主体的精神境界切入,那么第三篇《等闲识得东风面一节则转向了对书法审美本体最本质的叩问。鄢福初在此抛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判断: “艺术的力量并非使人刚强,恰恰是击中人心柔软处或让人心葆有柔软。” 在他看来,书法线质的刚劲有力虽不易达到,却仍然只是一个较低的层次;王羲之、智永的字好就好在“柔软,如三月的熏风”,让人感受到“新”、自在、复苏与救赎。

这一论断,与当代书坛以“雄强”“霸悍”为尚的审美风气形成了鲜明对峙。在大量展览体中,“雄强”往往被简化为外形夸张、支离破碎、咄咄逼人,实则如鄢福初所批评的——“涵养不够,不厚道”。 他将王羲之与颜真卿并置,前者是“方外之美”,属老庄境界,“适我无非新”,是生命的自由、灵动与畅达;后者是“方内之美”,是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人间秩序的重器与定海神针。一飘逸空灵,一沉着厚重,各有其美,而共通之处在于:它们都远离了浅薄的刚硬与外在的张扬,抵达了某种更深层的精神质地。鄢福初对“柔软”的强调,绝非美学上的柔弱退让,而是一种更为高级的审美自觉。它指向的是书法作为心灵艺术的本质——真正的力量从不来自外在的虚张声势,而来自内在的涵养与笃定。这与古人所谓“刚柔相济”“绵里藏针”的美学理想遥相呼应,是对当代书坛“唯刚是美”审美偏差的有力校正。

全书的中间几篇,如《书法与身体》《书法与音乐》《戏曲与书法》等篇,尤以《书法与身体》一节,是全书最富原创性的篇章之一。鄢福初以敏锐的直觉将书法与武术、身体经验打通:“太极高手走拳像《淳化阁帖》里最美的书法”,一撇一捺、一挑一趯,顿挫动静之间,分寸拿捏从容自在。 这一类比并非牵强附会——中国传统艺术中,无论是书法、武术还是舞蹈,其深层逻辑都是“气”的运行与“势”的生发,它们共享着同一套身体哲学。鄢福初进而提出:“美学的起始则在人的身体”,讲身体即是讲书法。他将每一个方块字比作武术招式,比作生龙活虎的一个人——静时如入定的少林方丈,动时如身手不凡的天山剑客。 尤为精辟的是他对“体势”的阐发:许多书家关注五体之间的形式差异,却忽略了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不努力去探明“内心的律动与体势的贯通”?他引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的名句,点破一个“体”字的大可玩味之处:体就是身体,人在天地间俯仰,体即风姿。 这一段论述,将书法从纸面上的笔画结构,提升到了“身心合一”“天人合一”的生命哲学高度,令人击节。

此外,书中还收录了作者写的《平淡天真》《多宝塔碑》《其命维新》等篇,追溯“书非使人爱之为难,而不求人爱之为难。盖有欲无欲,之所以别人天也”的古人的创作心态与境界,慨叹“颜柳为代表的唐法强调笔画起收的动作,将晋人无迹可寻的潇洒飘逸风姿如慢动作般分解、凝固于每一笔画的起与书,这本是唐人建立起来的新美学,后世成仿宋、成馆阁,实与颜柳无关”书法流弊,进而呼吁简帛,将是书道的其命维新吗?”。 这与前述各篇构成思想上的回环印证——书法的精神,说到底,是人的精神,是生命精神的境界。

《吉庆堂》的另一大魅力,在于其文风的独特性。它兼具散文的灵动与学术的严谨,既有理论的深度,又不乏感性的直觉。开篇《笔墨精神》中的那句轻轻合上书法史的那一刻”,便奠定了一种从容自在的叙述基调。整部集子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化繁为简,毫无学究气——这恰与它所论之“真放”形成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作者自己,便是以一种“真放”的姿态在写作。在当代书法界,能够以如此通透的学养和如此从容的文笔来谈论书法的,确实难得一见。鄢福初的文字,既有湖湘士人“敢为人先”的锋芒与率性,又透着江南文人的细腻与温润——这种刚柔相济的特质,或许正是他长期浸淫书法、在笔墨中反复打磨心性的结果。

,《吉庆堂》是一部极具思想深度和人文关怀的书法随笔集。它的价值,绝不止于提供了几条书法品评的新见解,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书法当代命运的独特视角: 书法首先是人的学问,是心的学问,然后才是笔墨的学问,更是墨与心迹交织的“练心之道”。对于书法爱好者和从业者而言,《吉庆堂》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在技艺追逐中可能忽略的那些更根本的问题;对于一般读者而言,它是一部通向中国书法精神世界的绝佳导览,文字优美,见解深刻,毫不晦涩。鄢福初以一部薄薄的随笔集,完成了一次对当代书坛的深度叩问——他让我们看到,在喧哗与躁动的展览文化之外,还有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声音,在执着地追问书法的本来面目。这追问本身,便已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书法实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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