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菩提:尹晓毅心经印谱双序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6 15:01:40

文/莫鹤群

“石上”实指青田印石,“菩提”喻指般若智慧。合二序为一卷,前序重在“初见”之温润与岁月忽已晚的恍惚;后序重在“别裁”之洞见与刀笔深处的禅机。两序互文,一显一隐,恰如《心经》所言“色空不二”。

少时,长者曾讲修机器的故事:机器故障,多人查勘不知其故。某日,一匠至,于机腹某处轻画一圆,嘱曰:“拆此。”果如其言。结算时,匠索万金。厂主讶曰:“君仅划一圈,何价昂如此?”匠对曰:“画圈,值一金;知何处画圈,值九千九百九十九金。”

余初闻之,以为巧辩。及观尹晓毅先生刻《心经》印谱,乃知此语实乃治艺之圭臬——刻印亦然。运刀刊石,痛快淋漓,顷刻可成;然印稿未定,章法何在,虚实何依,一笔一画何以载道,往往耗神数日、数月,乃至经年。那“知道在何处画圈”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金,才是筋骨。

【图1:五十三方印谱全帙俯拍】

题注:五十三方青田列次如阵,皆二点五厘米见方,纳《心经》二百六十字,是壬寅岁尹子三百昼夜的心血所凝。

其一·退斋旧谱序

丙午荷月,雨窗无事,偶于微茫网海中寻幽,得一锦匣。启之,乃尹晓毅三年前所刻《心经》印谱也。石皆青田,端严规整,钮式朴拙,形制古奥。忆昔壬寅,尹子发愿,以三百昼夜、“乱插繁枝向晴昊”,成此五十三方。当时以为寻常,不过友朋间一艺事耳。曾几何时,尹子鬓已斑白,而余复对此残石,真如吴熙载所云:“足吾所好玩而老焉。”

取印在手,温润如旧。试择其三,以窥当年之心。

【图2:“色即是空”印蜕/实物特写】

题注:“色即是空”满白文,青田封门青。“空”字框沉实如铁,“色”字末笔斜出如石纹裂光,正合文中“空在色骨”之喻,是“知何处下刀”的典型。

一曰“色即是空”。此印满白文,刀痕沉厚,笔画交接处,若有喘息。昔年尹子刻此,必踌躇良久。世人解“空”字,多在口吻;而尹子于此,将“空”字之框,刻得极实、极重,似无可遁逃。及观其“色”字,末笔一斜,如石纹裂开,豁然有光。此一斜,非刀之勇,乃心之决——是尹子先于混沌中看见了那一缕光,而后刀刃随之。始悟其意:空不在色外,而在色之骨血里。刻石之人,先把自己刻成了石头,方能于实处见空灵。那“画圈一金”的痛快之后,藏着“知何处画圈”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金。

【图3:“究竟涅槃”印蜕/实物特写】

题注:“究竟涅槃”白文,青田黄金耀。“槃”字木旁缩如枯枝,“涅”字水旁畅似寒泉,无火气亦无死气,是尹子岁暮刻此印时性命所寄。

一曰“究竟涅槃”。此印布局方正,了无奇姿。“槃”字木旁,故意缩短,如老树枯枝;“涅”字水旁,冲刀直下,似寒泉泻玉。通观全印,无半点火气,亦无半点死气。尹子刻此,正当岁暮,心力交瘁。他尝戏言:“刻到‘涅槃’,便是将自己的性命也一并刻进去了。”今日抚之,觉石质微沁,似有体温。原来所谓“涅槃”,并非寂灭,而是将那一年的风霜雨雪、喜怒哀乐,都炼成了这方寸间的寂静。那“枯枝”与“寒泉”的位置,亦是尹子于岁暮心头,反复丈量过的“画圈之处”。

【图4:“无智亦无得”印蜕/实物特写】

题注:“无智亦无得”朱文,青田灯光冻。下部混沌如太古初开,上部“亦”字疏朗透光,正是“以无所得故”的般若真意。

一曰“无智亦无得”。此六字最难安排,尹子却以朱文铺之,下部密不透风。“智”字之口,“得”字之寸,皆压缩至极,几不可辨。乍看一团混沌,如太古初开。然上部“亦”却忽生疏朗,混沌中仿佛融进一缕亮光。以指腹摩挲,刀痕起伏,如触肌肤。忽有所感:世人求智求得,无非是在这方寸之地争毫厘之差;尹子反其道而行之,将“智”“得”二字,刻得如此浑噩,如此笨拙。盖因深知“以无所得故”,方能“心无挂碍”。那一片混沌,正是最大的清明——而“混沌”二字,又何尝不是尹子在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金里,替自己挑好的那一方寸?

其二·心经别裁序

荷月酷暑,愚见前序,以为未足,复以此谱相示,笑曰:“此尹子三年前心血也,子其为我别裁之。”

启椟视之,五十三石,默然如旧。青田之质,已显暗纹;钮章之纽,略生包浆。遥想壬寅孟秋,尹子发愿,以此区区二点五公分之石,纳《心经》二百六十字。凡三百余日,刀刀见血,步步惊心。当时吾辈视之,不过艺林一段佳话;今乃知,实乃尹子以生命作抵押,向虚空借来的一场般若。

求新境不易,创奇境更难。所谓“别裁”者,非敢妄议古人,实乃别出一眼,看此石中真意。

【图5:“不生不灭”印蜕/实物特写】

题注:“不生不灭”白文,青田红花冻。“灭”字三点如残荷听雨,似有若无,气脉暗连,合字法亦契禅理。(灭字无水,古法如是)

试观其“不生不灭”一印。缘取秦汉瓦当,平平无奇。细审之,“灭”字三点,竟如残荷听雨,疏疏落落,似有若无。尹子刻此,正当隆冬,呵冻操刀。彼时心中,岂无生灭之念?然刀落石开,四点不连,气脉不断。乃悟尹子之意:生灭者,相也;不生不灭者,性也。刻石之人,先将自己一点灵明,藏于这几点水旁,任凭岁月冲刷,点滴不漏。此非技巧,乃是心法。

其余诸印,如“照见五蕴皆空”,笔画瘦劲,似风中残烛,摇曳而自持;“度一切苦厄”,结体宽博,如慈航普渡,安稳而坚定。每一方印,皆是尹子在那一年里的呼吸。初看,是汉印规矩;再看,是佛法无边;今看之,则是尹子的一段残梦。

尹子曾云:“成事不易。”当时只作谦辞。今历岁月,方知不易者,非关刀石,而在心志。以浮生有限之时,守寸石寂寞之道,这般傻气,如今已不多见了。金圣叹批《水浒》,常有“忽然想起”、“随手写出来”之妙。今吾观此谱,亦忽然想起:那年岁末,尹子刻完最后一石,掷刀长叹,面色如蜡。旁人道贺,他却道:“不是我刻了石头,是石头吃了我。”此语当时未解,今观此谱,石犹如此,人何以堪?正是合辙了东坡先生那:“非人磨墨墨磨人”的诗句意境。

【图6:尹晓毅刻印边款/刻刀与印石同框】

题注:刀痕深处是禅心,此“石吃人”的慨叹,正是东坡诗意的另一种注脚。

岁月如流,千日一瞬。印谱五十三方石,乃“折芳馨兮遗所思”也。刚入花甲之年的尹子,以此凿刻出超越生死的时间之痕后人拂卷触摸的,非金石,而是孤寂者以刀为笔、在永恒之页上镌下的灵魂印记。

晓毅先生索序于我,我何敢序?不过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块垒。若强为之名,曰“别裁”,实则裁不掉的是岁月,别不去的是初心。

遂掩卷,置之案头。窗外蝉声如潮,雨声淅沥,交替如刻刀划过石骨,似在说“色即是空”,又似在说“不生不灭”。尹子晓毅以此证道,愚以此证尹子。岁月长河,留此雪泥鸿爪,足矣。若问那“万金”所值何处——便在这石上菩提,色空不二之间。

【图7:文稿手书题款/印谱扉页题签】

题注:丙午小暑前一日,三江抱云楼主人莫鹤群题于云南个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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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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