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庸鹅耳枥

夜读《永定县志》，灯火昏黄，字影浮沉。翻到“元宵灯火”一节，说旧时庸城灯会，“鱼龙曼衍，辉映城郭，观者如堵”，忽然将我拽入一个灯火摇曳的旧梦里。

​大庸花灯。郑世华 摄

忆起儿时的沅古坪，凡遇重大节庆，多见一条火龙在山路上逶迤，在暗夜里缓缓游动。走近了能看清，是二十多个山里汉子，高举着竹扎的花灯，踩着古拙的步子，在寒风里齐声唱着：“么嗬呵——么嗬呵——”

那和声低沉浑厚，撞上四面青山，又折回来，裹着灯火，漫漶成一片温暖光晕。

我会痴立，觉得这灯火竟像活了，有呼吸，有心跳，是一缕魂魄，在这群山环绕、清溪流淌的家山游荡了三百年。

大庸花灯。彭健​ 摄

这魂魄的来处，倒也寻常。明清两代，川、鄂、赣移民入湘，必经澧水河谷，各地歌舞曲调随之一同迁徙落地。清代中湖乡覃玉龙、覃玉凤兄弟常年往返川东贩盐，吸纳川东花灯、鄂西花鼓的灵动韵律，结合本土山歌与巫傩腔调，剔除浮华修饰，保留山野本真，打磨出本土花灯雏形。

天门山高，澧水河长，“九山半水半分田”。山里人的日子，总是苦哭不断、欢少忧多，生存不易，却能养戏。

彼时乡间盛行阳戏、花灯、傩戏三合戏班。傩戏规矩森严，多用于祭祀酬神。阳戏是大山深处的筋骨，唱的是生存、疾病、情爱的苦，巫傩祭祀的肃穆，是人与贫瘠土地苦苦相持的隐忍。一曲终了，人心也跟着沉下去，直到大山褶皱的深处。

傩面舞。向韬 摄 

人总不能一直沉着。于是，花灯便浮上来了。它刻意绕开那些苍凉悲苦，只拾取四时农事、山野风月、邻里寒暄。唱腔是清润婉转的，舞步是温婉松弛的，通篇大白话，说的都是扯笋采茶、放牛望月的寻常事。仿佛深山寒夜里一盏摇曳的暖烛，你劳作归来，抖落一身霜雪，它便在那里，不炽烈，却恰到好处地烘着你，把你的心熨得软软的，妥帖帖的。

如果说阳戏立住了人的骨头，那么花灯就养活了人的心肠。这一沉一浮，一刚一柔，在这苍茫山地间，搭起了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让山民熬得过荒年，守得住烟火。

细细查看，这灯、这唱，真有一套森然的章法。

双人文花灯最是家常，一丑一旦，折扇帕子，便是全部行头。丑角诙谐，旦角温婉，恰如山水间男女最本真的性情。

双人文花灯​。向韬 摄

伴奏是软糯绵长的大筒，配上竹笛锣鼓，热闹却不聒噪，正适合农家小院的开阔。

那些曲牌里，“咿得儿呀得儿喂”的衬词脱口而出，浑然天成，仿佛是土地自己长出来的。

舞步更是脱胎于日常的劳作：采花、望月、碎步轻行，没有僵硬的教条。

台上台下没有森严的界限，唱到会心处，看客与演者便一同笑了。

旧时的灯班，都是半农半艺的乡邻。农忙时各自耕田，农闲时凑作一班。唱一场戏，酬劳不过是几壶米酒，几块腊肉。也就是几缕灯影，却把整个村落的温情，细细地维系住了。

土家高花灯。向韬 摄​

高花灯则是另一番气象了。不再是屋檐下的呢喃，而是山野间的呐喊，队伍十二至二十四人，对应着十二月令与二十四节气，起源可上溯至远古蛮民用火把助战的原始舞乐。

众人手持长柄竹灯，面绘祥瑞，内燃烛火。巡游时，阵法变幻，如长蛇，如八卦，如螺旋转顶，肃穆中透着古战场的雄浑。山谷间齐声的“么嗬呵”，粗犷而庄严，是对天地的敬畏，也是对丰收的祈愿。

灯词传唱，唱的不过是农耕、情爱、吉庆、劝诫诸事。《扯笋》《采茶》教人敬畏土地，勤勉度日。《四季相思》《放风筝》则写尽庸城人内敛风骨，哀而不伤，只有绵长安静的牵挂。《开财门》《八仙贺寿》承载着寻常百姓最真切的热望。而《劝孝歌》《勤俭持家》，却是在灯影里，潜移默化地，把孝道、厚道，一代代种进山民的心里。

双人文花灯​。向韬 摄​

花灯长成，始终从容缓步，没有剧烈的起落波折。清咸丰年间依附阳戏作为小段插演，受礼教约束，旦角皆由男童反串。民国陈渠珍主政湘西，举办十县曲艺汇演改良灯艺，乡贤文人雕琢文辞，花灯彻底独立成剧，村村灯班林立，迎来鼎盛时期。新中国成立后，破除男扮旧习，女演员登台演绎，各地文旅部门系统性整理数百种曲牌剧目，紧跟时代编排现代新戏。2006年之后，张家界高花灯跻身省级非遗，永定土家花灯列入区级非遗名录。老艺人坚守古法唱腔身段，年轻人依托新媒体拓宽传播路径，古风灯韵依然流传。

我一直想，多少盛极一时的殿堂之音，已完全湮没在岁月风尘里，像是从未存在过。可这盏从田埂上、在火塘边升起的灯艺，为何能绵延三百年不绝？

怕不只是唱腔身段的传承。它通过地域心性的滋养，消解了深山的孤寂，重塑了山民的心性，打破了土、白、苗、汉杂居族群的壁垒，摒弃了典籍的刻板教化，演变成所有人都能听懂这一曲乡音，最终成为这方水土的文脉源头之一。

合上书页，窗外是城市喧嚣、万家灯火。我仿佛又听见那“咿得儿呀得儿喂”的欢快和声，正温润着庸城的万千流年。

作者：大庸鹅耳枥

责编：向韬

一审：向韬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