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㊵|第四章第五节 名落孙山,叔侄谈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6 06:24:18

然而,天不遂人愿。现实给了王夫之当头一棒,真是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王夫之和大哥王介之、二哥王参之,以及衡州诸学子均落榜了!衡山学子张纯熙也再一次毫无悬念地落榜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朱归孺竟然金榜题名了!

王夫之目瞪口呆。

接连两天,王夫之把自己关在房里,闷闷不乐,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知道朱归孺来找过他,但他不想见面。因为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后悔替朱归孺押题,至少证明自己还是有考中的能力的。他的苦闷也并不是他不能把与朱归孺之间的秘密说给任何人听。他苦闷的是自己兴高采烈,欢心而去,却灰头土脸,失望而归。他难过的是这个结果。如果当初,他跟大哥、二哥一样,也低调内敛,没有别人的关注和道贺,他可能不会有如此难受。简单地说,他觉得最初的表现有些轻浮、自负、盲目。科考失败者很多,别人都有准备或者说都留有退路。即便是跳江轻生的张纯熙,没有考中后,也没有再次自杀,而是告诉王夫之,他打算回去找一位村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再想着科考之事了。只有自己,一门心思想着高中黄榜。结果,反而落得笑柄。

“小弟毋庸烦扰。”王介之安慰道:“你还年轻,来日方长矣。”

“若能一考即中,那还叫科考吗?”王参之也劝道:“父亲大人才高过人,连憨山大师亦赞之,一生科考无数,亦只中二回副榜。”

“二位兄长所言极是。”王夫之嘴上答道,但心里终究不爽。

返家途中,过黄鹄矶时,王夫之又触景生情,挥毫写下:“汉阳云树色,倒影入江流。海气东风合,秦云晚照收。仙踪疑费吕,霸气想孙刘。我欲骑鲸去,无心问蒯缑。”

“好一个‘我欲骑鲸去,无心问蒯缑’!”王介之读后,直言道:“此诗必得大叔喜爱……”

再说朱归孺意外中举,让整个衡州都轰动起来,这下真把朱啸虎给乐坏了。他立马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就是,他把儿子的画像做成一幅巨大的匾牌,放在十驾马车的前头,后面每一驾马车上放着一个烤得发黄的猪头,共九只猪头,在衡州古城一路鞭炮一路锣鼓,畅游了一番,这叫“一言九鼎”,意思是,从此往后,朱家说话不是放屁的了,而是说一不二的,听者都要对朱家人敬重有加。

第二件事就是,他执意将儿子打扮得像新郎官一样,脖子上围着长长的红巾,手里捧着孔孟牌位,来到衡州郡学,找到曾经面试儿子的考官,认认真真地嘲笑道:“感谢你的有眼无珠,更感谢你的不收之恩,否则,我的儿子也像衡州郡学诸子一样,统统名落孙山。”他尤其在“统统”二字上面明显加重了语气。

第三件事就是,他给周老先生送去两头肥硕的烤猪,以感谢他教子成才;并给自己的管家也送去一对活的母猪崽,以酬其推荐之功。

相较于朱啸虎的狂喜妄为,朱归孺并没有“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式的兴奋,相反,他表现得异常安静。他先是跑到王衙坪,要见王夫之,却没见着。接连三天,去了多回,始终没有见到王夫之。朱归孺闷闷不乐,心中很是纳闷,为什么王夫之没考上?这玩笑是不是开得太大了点?

但考试就是考试,除了才华,还有运气。考上就是考上,没考上就是没考上。王夫之输的是运气。

王夫之初次参加乡试落榜,大叔王廷聘虽觉遗憾,倒也并不难过,先祖以及他们这一代,哪个不是科考数回而未中?王廷聘读到王夫之的《黄鹄矶》后,摇摇头,知道这个小侄心里很难受,便邀他出去散心。

叔侄二人沿着古城墙下一条长长的小街,边走边聊。王廷聘道:“此次未中,当是幸事。”王夫之讶之,问:“大叔何出此言?”王廷聘道:“若中,与屠夫之子并立黄榜,幸乎?”王夫之一怔,内心“咔”的一声,像有一根小刺卡住他的喉咙一样,半天缓不过劲来。

王廷聘不知道王夫之的苦处,见他脸色难看,遂摆摆手,道:“不说也罢。”

“朱家世为屠夫,而今有人中举,应是幸事。”王夫之却接过话,辩解道:“愚侄先前与朱归孺从无交集,此番乡试,略有交流,有人投江,他援之以手,而今高中黄榜,亦为衡州学子挽回几分颜面矣。”

王廷聘闻之,以拳击掌道:“贤侄之胸襟,为叔当庆之。”

王夫之复又垂首,默然不语,目光游离,脸上再现怅然之色。

“贤侄不要被俗务所缠,阻了性灵,丢了诗心矣。”王廷聘忽地停下,盯着王夫之道:“‘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你看太白多洒脱。好诗如酒,品之疗伤。潇洒人生,理当如此。”

王夫之长叹一口气,点点头,说道:“杜工部评太白写诗‘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固然不错。然我尤爱《江上吟》:‘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如此,才是真正的李太白,风流倜傥,我行我素。”

一谈诗,王夫之就忘记了惆怅与忧愁。王廷聘见状颇为高兴,趁机问道:“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贤侄如何鉴之?”

王夫之答道:“愚侄以‘兴、观、群、怨’为一体,譬如《关雎》,作者本意之‘兴’,读诗者却从中了解到当时风俗,此乃‘观’也。又如‘訏谟定命,远猷辰告’,此诗本意为‘观’,然谢安读之,乃生‘兴’意矣。”

两人走走停停,说着,走着,竟然走到回雁峰旁,王廷聘随手一指,问道:“贤侄可知这回雁峰之由来?”

“在郡学读书时,黄真川先生特地讲了一课,不少诗人为此峰咏诗,且名句叠出。”王夫之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回雁峰,脱口答道:“比如李太白有‘举头忽见衡阳雁,千声万字情何恨’,杜工部有‘万里衡阳雁,今年又北归’,王勃有‘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杜荀鹤有‘猿到夜深啼岳麓,雁知春汛别衡阳’,范仲淹有‘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等,还有陈子昂、柳宗元、宋之问、韩愈、张九龄、白居易、元稹、刘禹锡、李商隐、杜牧等,皆留文采,此乃衡州之幸矣。”说到这里,王夫之望了大叔一眼,又道:“至于此峰之名,当为北来大雁至此峰便不再南飞,至来年春天再回北方,故名之罢。”

王廷聘笑了笑,道:“欲溯‘回雁峰’名,先证‘衡阳雁’。为叔考证‘衡阳雁’,最早出自张衡《西京赋》:‘上春候来,季秋就温。南翔衡阳,北栖雁门。’”

“此番典故,大叔张口就来。”王夫之赞道,“真是了得。”

王廷聘哂之,继续道:“范成大亲登此峰,云:‘登回雁峰,郡南一小山也。’尔后又道:‘世传阳鸟不过衡山,至此而回。然闻桂林尚有雁声。’寇准《舂陵闻雁》有写:‘谁道衡阳无雁过,数声残日下舂陵。’《吕氏春秋·季秋纪》则曰:‘季秋之月,候雁来宾……是月也,霜始降。’若将这些考证连缀起来,即可明了此峰之由来。”

“大叔言之凿凿,愚侄未曾闻之。”王夫之感佩道:“较之郡学黄先生,愚侄又长见识矣。”

这时,王廷聘突然话锋一转,提高声音道:“大雁尚知来处与去处,虽相隔万里之遥,也知当迁则迁,当止则止,而况人乎?”

“大叔的意思愚侄明白。愚侄习诗读史,亦应知诗意,追渊源,诗有品,人有格,史有因。”王夫之愧而答道:“生而为人,应当心有定性,知来去,懂进退,无论顺逆,皆能从容。”

“贤侄大才,必如太白之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王廷聘听罢,甚感欣慰,道:“人生非一灯之短,亦无泰山之长,世间功名,得之不喜,失之不悲,怀此澄明,行将远矣。”

《王船山》㊴|第四章第四节 押中策论,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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