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5 17:57:35
文|聂茂 许家春
“多回去几回,多多被击伤,多多被俘虏。”这是陈爱民在其新著《浑然一体的故乡》后记中写下的一句诗。乍看之下,“俘虏”二字似有违常理,仿佛意味着个体自由的让渡;细品方知,这绝非身不由己的沦陷,而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奔赴,是游子对精神母体最深情的皈依。

从山川草木到节令流转,从农事劳作到亲人往来,这些看似细碎的日常记忆共同建构了故乡这个“记忆之场”,一个在物质或精神层面具有重大意义的统一体。诗人陈爱民借诗歌“回到生命最深处的本源的道路”。当故乡的记忆重新被唤醒,诗人重新成为曾经的自己,这既是故乡“俘虏”的起始,也是最终的情感归宿。
一、始于记忆:故乡作为精神原乡
故乡之所以能够“俘虏”诗人陈爱民,正在于其储存着他生命最初的经验记忆。主要有三重记忆:第一重为物质实体承载的空间记忆,故乡的山、树、池塘、菜园、房屋、田野、风雪、阳光等物象,共同构筑了诗人生命最初的栖居空间。这些空间物质在诗人巧妙的拟人修辞下突破静态实体成为动态的生命体,如《拾稻》中“庄稼”有了情绪,“风”的手指充满无垠的爱情,独特的意象组合使得诗歌充满张力。《山歌》中通过动态词汇描绘太阳“跌下”山崖,而月亮“站在”山坡上笑的对比,情感在人与物之间自由流动。《浑然一体的故乡》中,小河、村庄、山峦、池塘和田野共同托举起游子漂泊之后的精神安顿,故乡的风物不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成为能够回应甚至疗愈主体的生命共同体。
第二重为感悟故乡时序更迭的时间记忆,较为有代表性的如《时令帖》四诗和《百花帖》四诗。《时令帖》四诗化用二十四节气作为诗题,贴近大地展演不同节气的独特气质,内心感受也在季节更替中不断变化。鲜活清爽的春天里单薄和柔软的内心,在夏日的喧哗杂乱里柳暗花明,进入潇潇秋雨中心灵开始积聚,再到冰雪冬天沉静的心又涌现出昂扬的冲动。《百花帖》四诗一反以往多写春花的书写传统,描绘故乡四季的花,不同季节的花带上了这个季节独有的特质。陈爱民以完整的四季书写关注生命完整的时间过程:从萌发、繁盛到收敛、坚守,诗人真正书写的不是四季,而是四季之中不断返回的生命时间。那些花开花落、节令流转所保存的,不只是故乡的风物,更是一个人始终无法割舍的生命节律。
第三重为深植于与故乡亲人交往的情感记忆。哈布瓦赫指出个体记忆包含在集体记忆之中,每个成员都能“在特定时间以某个群体成员的身份出现,协助唤醒和维持非个体的回忆”。诗人陈爱民在回忆与不同亲人的情感链接中强化对家乡的热爱。《妹妹在晚秋》透过都市的云彩仿佛看到了动感洁净的妹妹,描绘妹妹在山坡摘棉花、在夜里穿针引线做鞋、洗菜赶牛羊的生动画面,借此发出一位哥哥对妹妹的深切祝福。《母亲和第一场雪》以蒙太奇式手法引发读者联想,一个远镜头“静的镜头拉到了千里之外”,沉稳的母亲登场,一瓣瓣的雪“点燃”“撕碎”“爆裂”在母亲额头的近距离特写,反衬出母亲的高大。而最后一节场面突然转换,母亲回到家里做饭,伟岸与日常的对比,给人留下无限遐想。除了反映与血缘至亲的深厚情感,故乡的其他人也参与了记忆的建构。《我和家乡的老人》描绘家乡老人成为“我”成长记忆的见证者,教“我”识字的张伯、指挥“我”犁田的李爷、传“我”唱戏的周奶奶等,当这些老人们一个个离世,与之绑定的集体记忆也面临消解的危险。诗人的书写更具有了一种对记忆的抢救功效,他在用文字为自己也为一群人,保存那些即将随肉身消逝的见证。
二、身体率先归顺:故乡的感官建构
故乡通过记忆召回一个人,首先感知到召回的是身体知觉。陈爱民笔下的故乡超越抽象的乡愁记忆,借由具身的感官经验,呈现出一种鲜明的“可感性”,还原出能被身体重新感知、重新进入的生命现场。
在诗歌中,不同感官之间的界限被打破,《山歌》中声音“优美地滑翔”,美妙的听觉,混合着“灼痛丰富的嘴唇”的痛觉,多感官联动形成丰富的联觉。《妹妹在晚秋》中棉花是“软软的一团团”,“凉凉的河水舔你的脚踝”,柔软与清凉的触感不断强化身体对于故乡的真实感知。年味集中唤起了诗人的感官体验,《沉入年味》中调动视觉“看见村里的炊烟”、听觉“唢呐”“把房子吹得颤颤悠悠”甚至痛觉“明晃晃地辣灼着我的双眼”,整体的年味感知汇聚成浓烈的乡情,以“凉凉的温馨”舔舐修复诗人的伤口。味觉除了食物,诗人更品尝出“咸和淡,生活的味道”。
感官经验在日常生活的描绘中显示出真实亲切,《中秋夜》听觉与触觉联动,黄狗的叫声“懒散而又清凉”连同“母亲的鼾声”构成山间夜色的悠闲。故乡由此成为一个能够被身体重新感知的世界。诗中自然万物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声响,《与天气有关》诗里,走进雪中,“咯吱咯吱”挠到了季节的笑点;《秋风吹过山岗》中“那一串板栗开始张嘴咿呀咿呀呀”。第二辑《音乐如水》集中调动听觉经验,第三辑《看见》则凸显视觉经验,不同感官相互交织,使故乡始终保持着鲜活可感的生命质地。
多感官共轭通往一种完整的生命经验,在现代社会原子化、碎片化的生活境遇中,故乡重新将分散的身体感知联结起来,形成威廉斯所说的“情感结构”,深植于视觉、听觉、触觉和味觉等日常感知经验之中,使人与故乡重新建立起一种由身体感知维系的情感共同体。
三、主动被俘虏:生命的重新安放
故乡既是漂泊灵魂想要回归、得以安放的精神原乡,“浑然一体”更表明一个人在漫长漂泊之后,终于允许自己重新回到生命最初的柔软之中。经历了岁月洗礼之后,《山色有无中》一诗中隐喻“每一颗尘埃,轻悠/要忍住生活,忍住咸,回到母腹去”,这种对母腹的回归源于一种想要被保护的渴望。弗洛伊德学生兰卡提出的出生受伤理论指出,人在出生的过程中,要被挤出离开温暖的母腹,经受着很大痛苦和震荡,在产生了恐惧的阴影的同时,亦产生了回归母腹的欲望。“回到母腹去”的尘埃隐喻正是诗人想要多回故乡,“多多被击伤”“多多被俘虏”的渴望。“击伤”与“俘虏”消解了世俗的负面语义,“被击伤”是指,故乡作为母体对成年个体穿行于世时累积的“壳”的击碎。唯有被故乡“俘虏”,人才能放下“忍住生活”的紧绷,重新恢复被包裹的,不设防的柔软。
这部诗集的作品写于陈爱民的不同人生阶段,写作跨度长达三十多年。诗集在诗人花甲之年出版,既是总结,也是带着岁月沉淀的回首。正如诗人在后记中坦言诗歌力求去芜求真,诗歌一篇篇展开去,诗人在不断击碎现代化进程下封闭的“壳”而恢复通往乡情共同体的“柔软”,这既是诗歌的“去芜”,更是诗人对自身层层包裹的“去芜”。《浑然一体的故乡》真正写下的,并不是故乡,而是一个身处现代生活中的人如何重新感知“被故乡俘虏”。所谓与故乡“浑然一体”,不是人与故乡的简单重逢,而是一个历经岁月的人,终于允许自己重新回归生命最初的柔软之中,显出本真。
(聂茂系中南大学人文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许家春系中南大学人文学院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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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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