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日日是好日:天星山寻“金”记

冷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5 14:39:35

/ 冷荷

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与山野的清冽,将我们一家三口送往桑植县芙蓉桥白族乡的深处。车轮碾过蜿蜒的山路,窗外是流动的绿意与氤氲的雾气。女儿趴在窗边,鼻尖抵着微凉的玻璃,惊叹我们仿佛误入了仙境。车子在郁郁葱葱的林海中缓缓攀爬,火红的杜鹃、挺拔的灯塔树、正在盛放的梧桐花、幽静的龙胆花不时掠过眼帘,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青绿山水长卷。我此行的目的明确——寻找“金藏”,探访天星山,赴一场与山水的约定。

一、金藏的身世:传说与现实的交织

这些年,“金藏”这个名字在友人的闲谈中时隐时现。有人说它是一座村庄,有人说它是一片群山,也有人说,那是老一辈人口耳相传的悠远念想。带着这份好奇,我翻阅旧籍,又向当地向导细细探寻,才渐渐拨开岁月的迷雾,发现这名字背后,竟藏着比黄金更厚重的时光。

金藏地处湘北,隐于桑植县城六十公里外的深山之中,与湖北恩施州堰垭乡毗邻。北纬29°、东经110°的坐标,圈起了一片海拔五百至一千五百余米的秘境。四十一万公顷的广袤土地上,白族、土家族与苗族的炊烟交织,一千九百余名乡亲在此繁衍生息,将日子过成了诗。

“金藏”并非凭空而来的新词。它的前身是“长瑞乡”,后演变为“金藏里”,金藏乡行政建制始于1985年5月新建,1988年12月成为桑植县47个乡镇之一。1995年4月撤区并乡,金藏乡并入马合口白族乡。1998年10月,从马合口白族乡析出,原金藏乡行政区域划归芙蓉桥白族乡管辖。2001年,析出原金藏乡辖境设立天星山林场。2015年11月27日,芙蓉桥白族乡与淋溪河白族乡合并,天星山林场代管区域划归新设立的芙蓉桥白族乡管辖,金藏乡建制撤销。

天星山,这座海拔1557米的武陵山脉中支,自北向南延伸,峰顶平坦,三面陡峭,宛如一位沉默的巨人,横亘在上坪村的东部,守望着这片广袤林海。别看天星山巍峨挺拔,在地貌的纪年里,它却是个年轻的“后生”。未胶结的黄土沉积,诉说着它在第四纪约250万年前由洪积塑造的过往。黄土覆盖着石灰岩与变质岩,造就了它独特的地质肌理,也赢得了“小黄土高原”的雅称。它与武陵山脉一脉相承,自金藏划出一道优美的圆弧后,便分作两支:南支经五里荒、洪家关,向西南绵延至桑植西界;北支自大旗湾过谷罗山,一路延伸至永顺太平山。

它们就像是镶嵌在湘西莽莽群山中的两颗明珠,一个带着“宝藏”的隐喻,一个顶着“星辰”的冠冕。当我真正站在天星山脚下,仰望那座云雾缭绕的高峰时,心中涌动的,不仅是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更是对这片土地深沉历史的无尽沉思。

二、峡谷的呼吸:大地深处的脉搏

天星山不仅是一座巍峨的山峰,更是一方庞大水系的源头。由它蜿蜒而下的支系,在岁月流转中雕琢出六条幽深的峡谷——木峡、海尔浴至海龙坪、大旗湾至谷罗山、朱由溪至四方溪、韩家湾以及淋溪河。它们宛若大地深邃的掌纹,默默镌刻着亿万年的风雨沧桑。

九年前,我在芙蓉桥任职时,曾与同事们一同探访大旗湾至谷罗山大峡谷。伫立高处俯瞰,谷底幽暗深邃,一条银白的河流如练带般蜿蜒流淌,那是大地生生不息的血脉。远眺天星山西北垭口,形似火山锥的香尖山与火烧垭紧紧相依。在旧时的人文地理中,这里是湘鄂两省的交通咽喉。所谓“火烧垭”,便得名于古时的烽火台。一旦敌情骤起,垭口便燃起冲天的烽火,几公里外的雷鼓台随即敲响锣鼓。驻扎在大旗湾与官兵垭的守军闻声而动,那份神速,丝毫不亚于今日的一通急电。

如今,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尽,古老的茶马古道也归于沉寂。自火烧垭向北约十公里,便是湖北的盐垭镇(梅坪)。这条曾承载着南北商贾往来、见证无数货币与物品交换的古道,虽已随时代的变迁褪去了昔日的喧嚣,但当你真正置身于这片峡谷之中,任凭清风穿过林梢,耳畔仿佛还能隐隐回荡起当年马帮清脆的铃声与商贾悠长的吆喝。那是岁月留下的悠长回响,更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深沉的呼吸。

三、云端上的“绿色银行”:粽叶飘香的致富路

若说天星山的奇石峡谷是大自然挥毫泼墨的狂草,那漫山遍野的粽叶,便是金藏人用心血写下的温婉诗行,一座云端之上的“绿色银行”。

稍作休憩时,芳姐忽然起身,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趁着天光正好,带你们去寻我们的‘绿色宝藏’。”见我面露疑惑,她轻笑出声:“万亩粽叶,那才是金藏真正的底气。”这句话宛如一枚温润的石子,在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循着芳姐的脚步,我们与漫山遍野的杜鹃撞了个满怀。那不是零星几株的点缀,而是如火如荼、似云似霞的盛大绽放。高海拔与重雾气,赋予了它们漫长的花期与浓烈的色彩。它们肆意张扬,不似温室花朵般娇贵,骨子里透着山野的质朴与坚韧。轻折一枝,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每一颗都藏着一个浓缩的春天。林木深处,黑山羊与黄牛或低头食草,或悠然踱步,身影在绿意间若隐若现,成了山间最生动的留白。

或许,天星山不以险峻夺人,却以丰饶动人。作为桑植县坚实的生态屏障,它更像是一座生生不息的自然博物馆。穿行林间,第四纪冰川遗留的孑遗植物静静伫立,树干上覆着茸茸青苔,那是时光织就的绒毯。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树脂、腐殖土与万千花草交织的气息,宛如啜饮一口清冽的山泉。

山路愈往上愈开阔,松杉渐退,大片阔叶箬竹开始铺展。芳姐边走边讲起这片山林的蜕变。曾几何时,人们守着大山过穷日子,年轻人远走他乡,留下老人与孩童,不知这深山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直到脱贫攻坚的号角吹响,专家踏勘、测土、观气候,终于揭开谜底:这海拔千米的山巅,湿润多雾、昼夜温差大、土质疏松,竟是箬竹生长的绝佳之境。

起初,无人相信几片叶子能改写命运。但村委与乡、县两级政府怀揣破局的决心,引龙头、转土地,手把手教村民育苗、管护。一亩、十亩、百亩……粽叶林如春草般蔓延,终成万亩碧波。转过一道山弯,薄雾忽散,天光如溶溶牛乳般温柔倾泻。芳姐抬手一指:“看,这就是我们的金藏。”

那一刻,呼吸微滞。这哪里是山顶,分明是一片荡漾的碧海。万亩粽叶在云端铺陈,深深浅浅的绿,从脚下一直蔓延至天际。阔大的叶片凝着细密水珠,风过处,满山满谷的清香荡漾开来。那香气带着雨露的清甜与竹木的幽远,仿佛整座天星山的魂魄,都封存在了这一枚枚修长的叶片里。

这些小小的粽叶,经清洗、烘干、分拣,化作商品走出大山,走向千家万户的餐桌。对金藏人而言,这便是最踏实的“金山银山”。它无需开山挖矿,无需惊扰自然,只需勤劳的双手与对土地的敬畏。这座“绿色银行”,存下了财富,更存下了绿水青山与子孙后代的绵长福报。每当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那是大自然最深情的回馈,也是财富在时光中拔节生长的声音。

四、山野的馈赠:岁月深处的烟火气

山间的光阴,总是被自然的馈赠与质朴的温情悄然填满。循着杜鹃与粽叶的清香,我们叩开了芳姐与王老师的山居。二十年前,他们挥别了北京的繁华,将身心安放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箱蜜蜂,便足以撑起最纯粹、最自足的生活。

这方院落,宛若一座被时光偏爱的植物王国。奇花异草错落生姿,假山盆景相映成趣。池中锦鲤摆尾,漾开一池灵动;唤作“满意”的小狗,总爱在女儿脚边欢快地打转,仿佛将满心的欢喜与对这片土地的眷恋,都藏进了那摇曳的尾巴里。王老师备下的饭菜,更是将山野的醇厚尽数收纳:林间新掘的竹笋,鲜嫩爽脆,还带着泥土的微芳;熏制入味的腊肉,咸香适口,每一片都浸透着岁月的沉淀;还有那金黄浓郁的婆罗门鸡蛋,一口咬下,满是山野最本真的滋味。

夜幕低垂,院外薄雾散尽。天星山巅的万亩粽叶林,隐入靛蓝的夜色,只留下一抹温柔的轮廓。仰望夜空,星辰次第亮起,清冷的光辉静静洒落山脊。

所谓“金藏”,藏着的是比金银更珍贵的自然遗产与文化记忆。它早已褪去土司王私产的光环,化作属于每一位热爱这片土地之人的精神归宿。它象征着这片土地在历史长河与自然伟力面前的姿态:深邃、静谧、崇高,以不变的坚毅,承载着流逝的星光与人间的万千故事。

天星山,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的名字。绵延的群山,化作了接引星辰的基座;每一座山峰,都是一颗落入凡间的星辰,在云雾中沉默地散发着坚韧而永恒的光芒。天星山,可以是这其中的任何一座。而那山顶的万亩粽叶,便是星辰投在大地上的影子——碧莹莹,鲜活活,岁岁年年,带着清香,也带着光亮。

这一日,我们如约而至,也终于寻到了真正的“金藏”。它不是一个村庄的建制,不是一座林场的名号,甚至不是那万亩粽叶翻涌的碧浪。它是这片土地对生活于此的人们,最温柔的承诺:你只管勤劳,大地自有馈赠。天星山头,粽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应答。日日是好日,而天星山的每一日,都是大地亲手捧出的、清香袭人的好日

备注:部分资料和图片由朱玉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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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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