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5 11:18:52
中南大学中文2305班 赵云逸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
张枣轻轻一笔,从“梅”上摘走一横,轻盈的“梅”便成了沉甸甸的“悔”。像是岁月自己走神,把满树清白,错写成了一生的心事。字形之间,竟藏着这样幽微的痛感。
这让我想起《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她游园惊梦,一见那株依依可人的梅树便说:“我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谁想一语成谶,后来果真埋骨梅下,魂魄在梅花庵中游荡不去。
杜丽娘因情而死,是为“悔”吗?她至死不曾悔过为情而亡,这“悔”更多是无可奈何的遗恨。《牡丹亭》看似至情战胜一切,细读之下,悔憾的底色始终存在。杜丽娘感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是悔青春被虚度,颜色如花命如叶;死后托身梅树,是对生不能成佳配的遗恨。
更巧的是,“梅”音近“媒”,又近“昧”。柳梦梅在梅庵拾得丽娘画像,冥冥中以梅为媒,牵起一段阴阳姻缘。而那梅根之下的世界幽昧昏暝,是生死交界、魂魄往来的阈限之地。杜丽娘在此现身时,既非生者,也非全然死去,恰如残梅——半开而谢,将落未落。
《魂游》一折里,道姑折来冢上残梅供于净瓶。丽娘的魂魄认出那正是自己坟前的花,泣道:“梅花呵!似俺杜丽娘半开而谢,好伤情也。”这声叹息里,藏着《诗经》典故。“摽有梅,顷筐塈!求我庶士,迨其谓之。”从前,周代南方女子看到暮春梅子黄熟坠落,想到时光无情抛人而去,青春流逝,嫁娶无期,以梅兴比,也是自指。那残梅不也是杜丽娘的残身?花已残、身已死,但形影犹在、余香未绝。无根之梅仅靠清水维系,杜丽娘之魂也全靠“情”这最后一缕执念支撑,尚未消散。只要余香不灭,便有还阳之机。
汤显祖的高妙之处在于,杜丽娘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即使魂游人间,她也要主动“留些踪影”以回应道姑的至诚,证明自己仍在感受,仍在情动。于是撒梅花于经台,以“落”证“在”。落梅本是飘零凋谢的花,但丽娘主动洒落,即便满山满谷的落梅,也成了情之重量的显形。丽娘不是被遗憾压垮的怨鬼,是带着遗憾依然行动的至情之魂,“悔”的伤情得到了转化、释放,这才完美地表达了至情超越生死的主题。
回头再看张枣的诗,翩然连绵的意象,梅花、南山与后悔、记忆,美得令人心折,也令人莫名惆怅。中国读者特别能领会这种古典蕴藉的美感,即使未必读过《牡丹亭》,未必了解《摽有梅》,但谁的人生没有“良辰美景奈何天”之时?谁能不感慨“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望见梅花纷飞的一刻,我们的集体无意识,民族审美深处那根柔软的弦便会酸痛起来。
中国人用了几千年,把一场花事熬成心事,把满树繁花看成满目遗憾。只不过,杜丽娘的梅是倾尽生命的大悔大恨,是青春与爱情被连根拔起的悲鸣,重得要用还魂来填平。张枣的梅,是日常的、私密的、瞬间的、弥漫的“小悔”,是现代人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它更轻,却也更普遍,把它幽微的触手,伸进普通人生活的角落。深夜想起的一句话,黄昏错过的一个人,年轻时以为来日方长的那场告别。它们轻得像花瓣,洒扫不净,时光罅隙里越积越深。
于是我们知道,南山不在别处,就在心底。而那些梅花,终其一生都在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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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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