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4 11:38:52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贺鹤来
天还没透亮,福生妻子阿辉早早准备去县人民医院。可她刚拉开门,骤然打了一个寒噤。想起还没吃药,便退回屋内。
“蠢婆娘,这么早,急着投胎吗?”
“不去?难道在家等死!”阿辉语气固执,透着犟劲。“在家”两字说得格外沉重,“听说省里来了专家在我县义诊,或许是个好机会。”
福生猛地拿起桌上药汤碗,重重摔向地面!瓷碗迸裂,棕褐色药汁泼溅一地,房间内弥漫着涩苦的中药味。“跑遍了北京、上海各大医院都查不出病,你竟然……”福生吼着,声音炸裂,“你想逼死我!”
说完,福生泪流满面。
阿辉在家躺了半年有余。恐惧、焦虑、无奈,生活拳拳到肉,福生的情绪可想而知,如同一张拉满的反弓,然他的妻儿何尝又不是如此……
不一会儿,福生重新端上熬好的药,将碗朝桌上一磕,“喝!喝完好上路!”末了,福生便走到灶间。阿辉以为丈夫又要搞什么迷信,刚想破口大骂,却瞧见福生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接着又从灶膛里掏出烤得焦黄的蜜薯,他那粗糙的手剥开薯皮,吹了吹,递到阿辉嘴边,“吃点吧。”然后,转身悄悄放下一沓钱——家里就那么一点积蓄。
阿辉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半碗温粥,还有手里热腾腾的红薯,心里五味杂陈,模糊了视线,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碗里,混进小米粥里。“我的命怎么这般苦!”她本想骂他蠢,骂他迷信,骂他窝囊。可喉咙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堵住,吐不出半个字。阿辉狠狠地咬了一口红薯。
烫,但甜。
“要是没这场病,该多好……这哪是怪病,分明是命中的劫。”阿辉喃喃低语。
阿辉放下红薯,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果决拿着钱出门了——她想把病治好,因为除了需解脱病痛外,更重要的是放不下还未成家的儿子。然福生终究不放心,默默地跟了上去。一前一后,两个老人的影子在霜白旷野中挪动……
中老年人的悲秋莫过于重病登门。
去年夏季某个正午,日头毒辣,阿辉在田埂上割稻子,突然眼前一黑,浑身抽搐,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四肢僵硬走不了路,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一半。村医见后摇头叹息,说是“中邪”或者“癔症”,不敢贸然开处方。
福生看着病榻上的妻子,眉头也没皱一下,先到镇上买了营养品,又去庙里求了签。福生不是不相信现代医学,在他认知里,妻子的症状就是传言中的“中邪”,只有隔壁村仙娘能治得好……
“这是‘撞客’了,”仙娘掐着手指,神神叨叨地说,“命里有难……得做法,烧点‘替身’,将阴气引走。”
在佛龛前摆满供品,仙娘口中念念叨叨。阿辉知道,福生信这个。为什么信,不全是因为愚昧,但求一个心理慰藉,或许更多的是恐惧——面对生死无常,有些村民第一反应便是最原始的“挣扎”。福生怕失去这个家,怕失去这个能骂他、管他,日子有奔头的“老冤家”。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福生骨子里刻着“花小钱办大事”的节俭认知……
夜深了,福生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他听见屋里动静,慌忙站起身,关切问道:“堂客,好些了吗?”
“你说呢?”阿辉指着地上的供品,“你拿我的命去喂鬼?别在这儿装好人!有用的话,世界上还需建那么多医院干嘛!”
福生被数落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他低着头,嗫嚅着,“你……你别气,气大伤身。医院治病没错,可你碰了脏东西!”
“你,你一个木鱼脑壳!我气,嫁了个哈巴!”
……
寒风吹过旷野,霜气加重几分。
“老伙计,”阿辉停住了脚步,转头看见福生银发飘卷,佝偻身躯步履蹒跚跟随身后,悲从心生,不知说什么是好,“相信科学,不要再折腾那些神神鬼鬼。”这回阿辉把“不然我就死给你看!”咽回肚里——她想起等她回家的儿子,那股子想死的念头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必须活下去的勇气……
福生走上前,默默将阿辉冰凉的右手揣进自己裤兜里,继而,侧身紧紧握住妻子的左手。福生默默祈祷:甘愿以十年阳寿换取妻子病痛痊愈,恳请上天垂怜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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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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