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4 04:48:53
刘贵雪
端午节前,作为湘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一名普通教师的我,又送走了一批毕业生。回想八年前,作为一名中国语言文学专业学生,我挥手向师长告别,之后入职湘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成为一名语文教师。在完成从学生到老师身份的转变同时,我牢记师长教诲,保持阅读、不断学习,将所思所学所悟积极运用于教学之中,与同学们共同成长。
时至今日,恩师王人恩先生讲授的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对《诗经·卫风·淇奥》之“绿竹”典故学术陈案的破解,让我记忆深刻,收获良多。在教学中,我也多次借这个案例,教育和引导同学们要尽可能地用历史的眼光看问题、想问题、解问题。
《淇奥》是《诗经》中极为优美的一篇,全诗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起兴,用绿竹的茂盛与修美来比喻卫武公的德行与风采。诗分三章,依次以“绿竹猗猗”“绿竹青青”“绿竹如箦”形容竹子的生长变化——从柔嫩到茂盛,从茂盛到繁密,正如君子之德,一步步趋于深厚完满。这是典型的《诗经》比兴之法,草木不言,而情志已见。然而,就是这么一首看似明白如话的诗,却在中国学术史上引发了一场持续近两千年的争论——“绿竹”二字,到底是不是指绿色的竹子?
从汉代开始,这场争论便拉开了帷幕。《毛传》率先提出:“绿,王刍也;竹,萹竹也。”意思是“绿”和“竹”是两种不同的草,一种叫“王刍”,一种叫“萹竹”,并非我们今天理解的竹子。此后,郑玄作《毛诗笺》,陆玑撰《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郭璞注《尔雅》,陆德明作《经典释文》,孔颖达编《毛诗正义》——这些经学史上的巨擘几乎一边倒地沿袭了《毛传》的说法,将“绿竹”解释为两种水边常见的草类。这一观点绵延数百年,几乎成了不刊之论。
另一种声音虽然出现得较晚,却同样有力。至迟在北宋时期,已经有人开始质疑旧说,认为《淇奥》中的“绿竹”就是竹子,不必强行拆解为两种草。但支持这一说法的人,往往缺乏足够的文献依据,只能在义理上反复申说,难以让考据派信服。
两派各执一词,谁也无法完全说服对方。问题看似琐碎,实则关乎一个根本的方法论: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理解古人的文字?是以字训字、以经解经,还是回到诗歌本身,用文学的直觉和历史的同理心去感受?
就在这桩公案延续了近两千年之后,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解答。钱先生没有陷入繁琐的训诂泥潭,也没有站在任何一派的立场上做无谓的辩护,只是引用了《诗经·卫风·竹竿》:“籊籊竹竿,以钓于淇”来“以诗证诗”。同是在卫国,同是淇水之畔,《竹竿》明明白白地写着“竹竿”,而且“以钓于淇”——如果淇水流域根本没有竹子,那么卫国先民又怎么可能“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呢?
同一部《诗经》,同一片地域,两首诗互相印证,指向一个无须也无可再争辩的事实:“绿竹”就是绿色的竹子。这个证解过程如今看来并不繁复,但它背后所蕴含的学术智慧,却令我在工作和生活中反复咀嚼、不断回味,收获了三层感悟。
第一层体会,要用历史的眼光来看问题
我们不能用今天的眼光,去判古人的案;也不能用此时此地所见,去否定彼时彼地之实。历史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地方,在于它从不以任何人的亲眼所见为转移,而我们若不懂得站在时间的河流中回望,便永远只能摸到历史的象腿,却以为那就是全貌。
第二层体会,是眼见不一定为实
因此,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地对待读书、对待知识,既不能用今天的标准苛责古人,也不能用古代的标准衡量今人。真正的“实事求是”,不是固执于所见,而是承认所见有界、所知有涯,始终对时间和变化保持敬畏。
第三层体会,则是关于人的知识成长本身
所谓“开窍”,是指那些曾经理解不深、掌握不透的知识,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变得清晰而通透。这种感觉我在读《管锥编》时深有体会——初读只觉得钱先生博学强记、信手拈来皆是典故,再读才慢慢体会到那种旁敲侧击、举重若轻的方法论之美,直到教了几年书、在课堂上反复讲解之后,才真正领会到他“以诗证诗”背后那层深沉的史学自觉。这种“开窍”,其实是知识的“复利效应”——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没记住,其实那些读过的书、划过的线、摘抄过的句子,全都在意识的深处默默铺路,直到某一个契机,量变引发质变,豁然开朗。
而“被颠覆”,则是另一种更为深刻却也更为艰难的成长。随着持续阅读和深度思考,我们的视野不断拓宽,理解不断加深,反而会惊讶地发现,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知识,竟可能是片面的、局限的,甚至是不准确的。比如历史课本中我们熟知的“司母戊鼎”,后来根据铭文释读和礼制背景的深入研究,正式更名为“后母戊鼎”。这个更名不是对过去的否定,而是认知的深化。它提醒我们,知识从来不是静止的结论,而是一个不断生长的过程。这恰恰也是人的成长——我们不是在固定的答案中安身立命,而是在一次次“被颠覆”之后,依然有勇气重新出发。
“被颠覆”这个词,听起来有些令人不安,仿佛意味着过去的努力都白费了。但我想说的是,这种“被颠覆”不能用简单的“对”或“错”来评判,而应看作是探求真知的必由之路。能够勇于承认知识的“被颠覆”,就能敢于承认自己的有限——这不是失败,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获得。正如《淇奥》中的君子,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雕琢开始,一步步走向“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圆融,其间所经历的,正是无数次对旧我的“颠覆”与新生。
今天,在又一个毕业季的微风中,我想用“孺子可教”“后生可畏”“未来可期”再一次送给远行的他们,也送给自己,送给所有在读书路上不倦前行的人——
愿我们在读书的路上,始终保有“孺子可教”的虚心。真正的学习者,永远把自己当作一块璞玉,愿意接受知识的一次次切磋与打磨,而不是固守已有的成见,拒绝被触动、被改变。虚心不是谦卑,而是面对浩瀚未知时,那份清醒而坦然的敬畏。
愿我们拥有“后生可畏”的底气。每一代人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但又不必被前人的结论所束缚。当旧说不足以解释新知,当旧路不足以通向远方,我们要有勇气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头脑去想。这种底气,来自于日复一日地阅读与思考,来自于对知识的敬畏与对真理的热忱。
更愿我们拥有“未来可期”的格局。读书不是为了占有更多的答案,而是为了打开更广阔的视野。当我们既能享受豁然开朗的喜悦,也能坦然面对知识的“被颠覆”,既能在确信中获得力量,也能在怀疑中保持前行——那时,我们便拥有了面向未来的从容。
(作者系湘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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