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 2026-07-03 20:08:13
澎湃新闻记者 邹佳雯 邹桥 实习生 袁嘉雪
2026年高考落下帷幕,随着全国各省市陆续出分,高考志愿填报成为眼下全国考生和家长最关注的问题。
只要走进各地陆续召开的高招志愿现场咨询会,有一个问题会反复听到:“你们学校,好转专业吗?”近年来,转专业被越来越多考生及家长纳入考量因素。不觉间,高校也已然有了新的生态。先考进名校,再依托转专业进入心仪的专业,成为不少高校学子的求学新曲线。
事实上,国内多所高校也在放宽转专业限制。有的学校表示可“零门槛”多次申请转专业,有的学校明确了医学类与非医学类间转专业通道双向打通,有的学校还对本科生转专业取消了 GPA(平均学分绩点)限制。
近日,澎湃新闻记者采访了多位做出转专业选择的学生。他们中间,有跳出刻板印象由理工科转至文科的,有从热门转向更热门专业的,有奋力一搏最终成功的,也有全力以赴却遗憾折戟的。透过他们的选择,可观察到当代年轻人新的群体画像,而把对准个体的画布拉远,这些选择也构成了高校专业新的“热力图”。
第一次选择
2024年大一上学期,任依生了三场病。进校前他也没想到,那半年会“卷”到如此废寝忘食。
当时,任依就读于某985高校的医学技术专业。高考出分后,他在高校招生活动上得知,该校可以几乎“零门槛”转专业。他在心里给自己大概设想了求学路径,先进名校再转专业,于是报了兴趣不大但分数能够到的医学技术类专业。
任依对自己更清晰的认知,是在学习过程中浮现的,那是一种从高中步入大学后慢慢明白过来的感受。“一想到转不走就要继续背几年书,就受不了。”考虑到未来就业方向,再加上不愿接受太多的“死记硬背”,任依希望转入更强调思考、推导的学科。
2025年9月,来自浙江的袁沉通过“三位一体”综合测评考入,另一所985高校。受一档法律职场真人秀节目影响,她被法学专业吸引。但因综测“分数折合下来不算太高”,她“滑”去了新闻学院。“学校层次应该还是比专业重要。”进校转专业,也成了袁沉设想的路径。
进入大学后,袁沉尝试重新“定位”自己。大一上,她选了不少人文社科类的通识课,包括法学等。挨个试下来,她仍锚定“更有落地性”的法学专业。
在某985高校读工科的陈涵则主动选择转入传媒类专业。2022年高考填报志愿时,陈涵知道自己喜欢计算机科学和摄影,但计算机类的专业太热,他没被录取。转头一想,若能研究相机等设备的机械原理也很有意思,他便读了工科。
真正进入专业学习,陈涵发现学的东西更偏理论,这偏离了他的想象。大一开放转专业后,他第一时间就想着遵从喜好转走,但被父母拦住——当时,社会上唱衰传媒行业的声音不小,在长辈的刻板印象里,工科更有前途,“其实刚上大学也就刚成年不久,没有太强调自己独立思考。”
从大一下学期到大学第二年,陈涵对摄影的爱好不减反增,大二下学期,当学校公布转专业新举措后,他不再顾身边人的劝阻,毫不犹豫地向“心选”专业递出申请。
对于2024年考入某财经类高校的刘岩而言,转专业是基于自己的兴趣发生变化。高中时他喜欢数学,高考填报志愿时,考虑到未来想从事量化分析或投资交易规划相关的工作,选择了与职业发展较为对口的热门专业。进入大学后,刘岩对人工智能有了更全面的了解,也参加了多场数字经济学科讲座,发现数字经济专业更契合自己的未来方向。
“读了一年高四”
决定转专业后,大一的任依变得异常忙碌。
虽然号称转专业“零门槛”,但他心里很明白——转出不限制,不代表转入不限制。对方专业要不要自己是未知数,太低的学积分和排名,必定拿不出手。
一种有些微妙的氛围笼罩在他身边,既涣散又专注——一方面,大家都努力学着专业课;一方面,有的人“身在曹营心在汉”。“比如我们专业课的学积分主要就是来自考试,大家会多和老师交流,可能更能把握考试的范围。”任依说。
竞争不止在班里,也在全校。任依想转过去的专业,是电子信息类的,面向全校招生仅十余人,来的都是“各路好手”。学校的论坛上,会有人问转专业的经验等,但在任依看来,“愿意发帖的大多是各专业的前几名。”
半年时间,任依觉得自己的辛苦程度堪比“高四”,“不说100%,但每天至少有90%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功夫不负有心人,2025年4月底的面试中,面试官考察了他的英语水平、考察了他作为医学生能否学懂理工科课程等。不久后,任依收到了梦寐以求的转专业成功邮件。
面对转专业,袁沉也投入了很多努力。她通过社交平台找到转专业成功的学长学姐,主动有偿地向他们请教往年的面试题等,与此同时,她把课上学过的法学知识拿出来复习,还让AI给自己模拟面试。
但袁沉最终没能突出重围,现在再想,她觉得自己输在心态上。“太想要了,满脑子都是法学,结果老师一上来让我用英语作自我介绍。”这分明不是什么很难的题,但因为超出准备,把袁沉的节奏和心态都扰乱了,“疙疙瘩瘩的,自我介绍就超了时。”袁沉感慨,面试现场老师其实问了和新闻有关的问题,这是她之前没想到的。
对陈涵而言,转专业最难的是“下决心”,后面就顺理成章了。因为成绩尚可、转出“零门槛”,加上有过硬的作品集等,他转入传媒类专业的过程并不困难。
2024年面试通过后,原本应该读大三的他按照学校规定要降一个年级,成为传媒类专业的大二学生。他发现班里有十多名转进来的学生,不乏工科、医学类专业等。大家想转专业的目的不尽相同,有的想搞理论,有的未来想做市场营销。“其实有独立思考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不会被社会舆论带着跑”,陈涵说。
选择之后
袁沉后来了解到,法学专业招了十多名来自其他院系的学生,相比报名转专业的人来说,不算少。另据校方数据,2026年春季学期该校转专业申请成功率超80%,可以说,大部分学生,仍有顺利转专业的可能。
虽然对这个不满意的结果有心理准备,但真的收到消息,袁沉仍然难受。她去社交平台搜索想寻求安慰,却发现大家只分享面试经验,不讲失败经验。
袁沉决定给大家写篇“凉经”,写写自己为什么失败,比如绩点不够高的硬伤,比如准备过程中延续了惯性思维,比如执念过深……袁沉希望,也有人能从自己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写完“凉经”,有点神奇的,袁沉觉得自己真的放下了。
“对于走上那条路的人,要给予祝福;对于没能走上那条路的人,我觉得,不去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也很好。”袁沉说,仔细想,她其实不讨厌新闻,这个专业也有它的魅力所在。
学习传媒已有两年的陈涵,即将升入大四,老朋友见他,觉得他“年轻了十岁”。
“别以为工转文就容易,三年上人家专业四年的课,也挺累的。”陈涵笑说。如今,他仍保留着对计算机科学的兴趣,定位自己是“在传媒码代码的前工科生”。他在训练大模型,让AIGC替代人的拍摄过程,但与此同时,陈涵仍然享受自己拍摄的愉悦。他未来的求职路径之一,是想做手机影像的产品经理。
刘岩转专业之路也很顺利。大二上学期正式转入数字经济专业后,他感受到了这一交叉学科的魅力,“既能保持数理基础,又能学到更多经济学和人工智能的课程。” 现在的刘岩,正在全面“拥抱AI”。在他看来,当人工智能重塑知识获取方式和职业形态,高校专业边界的模糊化或许才刚刚开始。
站在事后的角度,任依承认自己是“竞争体系中成功的那一个”,但整个过程中的痛苦和煎熬,仍让他印象深刻,“从卷成绩、准备面试到等结果,相当于又重新经历了一遍高考的纠结和挣扎。”
收到转专业成功邮件时,任依印象很深,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那一刻,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马上进入了新的迷茫——进入电子信息类专业后,他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如今任依已经在电子信息类专业读了一年,成绩中上,生活健康很多,有时能享受到思考的快乐。对于未来他还有很多期待,“希望经过学习,我在科研上能够取得一定的进展,对电路、计算机、世界运转的逻辑有更深入了解。我也希望,对社会有更多了解,这个靠在大学里很难做到,所以要走出去,还有很多可能。”
(应受访者要求,任依、袁沉、刘岩、陈涵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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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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