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的雅化与小山词——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的审美批评

马峻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3 12: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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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在《唐宋词十七讲》谈论词的境界时分析了中国古代文学作品的道德传统。古人写文要求文以载道,读诗讲究诗教,即所谓“温柔敦厚,诗之教也”“诗言志”,重视它的思想内容它的伦理和道德方面的价值。初起时并无深义俚俗文体,本来不在中国过去的文以载道的教化的、伦理道德的、政治的衡量之内的,比如最经典的《花间集》,可后来又逐渐被文人诗客赋予道德价值在此叶嘉莹老师引入西方阐释学加以解释,认为词比诗更容易造成衍生义”,因为写诗往往是一种显意识的活动,而当文人“用游戏笔墨为了娱宾遣兴给歌女写歌词的时候,无法避免地把自己的性格思想,在不知不觉之中,隐意识的,自己完全都不知道的,unconscious流露表现在爱情的歌词中去了。”这种比较提供了一个开阔而突破的批评视角。

可以说这种雅化是中国大多文体发展的传统。于是人们在评价词时开始衡量它的道德情操、境界深远,这也左右着词人与其作品的文学史地位。比如,《唐宋词十七讲》中对晏几道的介绍非常简略,因为他的词虽然写得很美,但在词的发展的历史上,他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显然,这是因为晏几道在词道德化发展史上的逆行。作为贵族子弟,晏几道早年生活养尊处优,尽管家道中落,但他仍热爱沉醉于酒宴享乐。他结识数位家伎他写的词常写是交给这些女子去唱的歌词,因此他的词在词的发展中像是一个回转的滋涡,是使词的诗化又重新回到歌词里边来了”不过,这些家伎是朋友家中的,而非歌舞勾栏中的泛泛之女,晏几道对她们怀有的情感也相当浓烈真挚在此点上,他所作之词与《花间集没有个性的艳词得以区分,用通俗的话来说,是“真情实感”。

然而不符合中国古典文学批评传统大流就没有探究意义了吗?于我个人而言这种真情颇有趣味,于是我乐于读小山词。他爱写醉态,但不像诗仙李白醉后书写的雄放有力,他总是慵慵恹恹的,用轻笔写作却于深处达情。他常经历离别,感叹着“离歌自古最销魂”,于是在他笔下的抒情主体,无论是思妇歌女还是诗人自己都常借酒消愁,于醉中忆往昔、思故人:“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分飞后,泪痕和酒。占了双罗袖”……而醉后朦胧,昏昏睡去,于是“梦”又成为其寄寓相思离愁的另一载体:“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显然,小山词说不上完全轻浮无价值。他始终怀着风流公子的矜傲,未改冶游之习,不会因为宴席终散而放弃当下及时行乐,他内心的苦闷也不会被眼下欢乐冲淡。于是才高自矜的晏几道在词中持续不断地追忆过往,除了包含对故人的怀念,其实也寄托了他的自怜不甘。他视自己为一介“狂人”,曾几次用“狂”字概括己之心绪:“天将离恨恼疏狂”(《鹧鸪天·醉拍春衫惜旧香》)、“日日双眉斗画长。行云飞絮共轻狂。不将心嫁冶游郎。”(《浣溪沙·日日双眉斗画长》),以及最为人称道的“身佩紫兰,头簪菊黄,殷勤理旧狂”(《阮郎归·天边金掌露成霜》)。过去的意气风发,沦为如今的落魄孤寂,只得不断咀嚼曾经的辉煌,三首词正是通过追忆往昔展现词人的不甘之狂。

不过,如此解读小山词终究还是回到了曲终奏雅的路径。抛去道德评价体系看晏几道的词句:去年春恨却来时,花人独立,雨燕双飞。”“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这些遣词造句与情感张力,不是依旧值得品味吗?晏几道逆流回望,千年之后的我们依然在读他,品味小山词的优美言语与那颗在醉梦之间不肯冷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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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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