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粟 凯

三年前，接我的同事对我说：“翻过这座山，就是罗水了。”八月山间的风带着暑气，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我坐在车里，看着公路在群山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我坐在车里反复盘算：得干出一番大事来。可真正待下来才发现，基层教会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干大事，而是怎么接受自己普通。

承认普通：以“墩苗”之姿把根扎进泥土

刚到乡镇那阵子，我身上贴着不少标签——“选调生”“高学历”“见过世面”。乡亲们对我很客气，但我心里清楚，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第一次参与矛盾调解，被村民一句话噎得半天接不上话；第一次写汇报材料，被改得满篇飘红；第一次面对暴雨洪峰预警，脑子里全是理论，脚下却不知该往哪迈。三个“第一次”，像三记闷棍，把我那点“不普通”的幻觉敲得粉碎。

浙江宣传有篇文章说得好：年轻干部有“三门”之“普”，从家门到校门再到机关门，知识储备不可谓不高，可真到了基层，面对征地拆迁的拉锯、信访积案的胶着、突发事件的瞬息万变，往往会发现找不到有效的应对之策。知识停在纸面上，理论到实践之间那道坎，不是读几本书就能跨过去的。“干部成长无捷径可走，经风雨、见世面才能壮筋骨、长才干。”那三记闷棍，恰是风雨的洗礼、世面的开端。

认清这一点，反倒让我踏实了。我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而是老老实实跟着老同志走村入户。罗水乡的村干部赵国良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山里的事急不得，得靠肯蹲下来的人慢慢熬。”

卸下光环：在知错敢改中磨砺过硬本领

机关里有一种隐形的负担，叫“优秀人设”。我也有过。开会没听明白不敢问，怕人觉得我这个选调生名不副实；材料被打回来，第一反应不是琢磨问题在哪，而是面子上挂不住。那层“人设”就像一层薄冰，看着光鲜，踩上去就碎。

卸掉这个人设，反而轻松了。有一次，一份简报我改了七遍才通过。改到最后，老同志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回对了，前面六遍也没白改，每遍都在进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比起“一次就写好”的聪明，更珍贵的是“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的韧性。

“年轻干部要自觉加强斗争历练，在斗争中学会斗争。”我想，敢于“露怯”也是一种斗争——与自己那点虚荣心作斗争，与“端着”的惯性作斗争。斗赢了，才能轻装上阵。

不求显绩：把民生小事办进群众心坎

我刚接手白云村以工代赈项目时，心里想的是怎么做出亮点、做出特色，最好能成为全区的示范典型。可真正干起来才发现，老百姓关心的不是“示范典型”，而是那条被水冲毁的机耕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修好了能不能走拖拉机。村干部赵国良把我拉到路边，指着那条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的土路说：“小粟，咱们别整那些虚的。路修好了，秋收时农机开得进去，比什么都强。”他说这话的时候，脚上的解放鞋陷在泥里，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实实在在的盼望。

那一刻我意识到，基层工作就像“绣花”，针脚密不密、实不实，群众一眼就能看出来。防洪堡坎修好了，那场特大暴雨来的时候，两岸百余亩农田保住了；机耕道硬化了，秋收时节农机轰隆隆开进去，村民不用再肩挑背扛了。这些事，放在全区全市可能排不上号，但对白云村的乡亲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功成不必在我”，起初我理解得浅，以为只是说要淡泊名利；后来才慢慢品出滋味——“功成不必在我”不是不干事，而是不贪功、不抢跑、不拔苗助长。成长也是一样。同批选调生里，有人先一步被提拔，说没有一点焦虑是假的。但后来我想通了，成长不是百米冲刺，而是各自进山、各自找路。有人先找到了石阶，有人还在灌木丛里探路，但只要方向对了，迟早会和同路人汇合。

三年下来，我慢慢明白了什么是基层的“墩苗”课：它不在会议室里，不在汇报材料中，而是在那些具体而微的改变里——帮杨爷爷家申请到了临时生活救助资金，耐心为周叔叔细致解读残疾补贴政策。慢慢地，村民对我的称呼从“那个选调生”变成了“小粟”。几个字的变化，我走了快一年。可正是这两个字，让我觉得自己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立足平凡：以实干走出不凡青春之路

今年七一，党中央颁授“七一勋章”，表彰的正是这样一群在平凡岗位上埋头苦干、为民造福的共产党员。这让我更加坚信：普通岗位上的坚守，就是最有力的答卷。我常想起一个人——2017年，我在郴州桂东县参加脱贫攻坚实践时结识的扶贫烈士方璇。她在入党志愿书里写：“一举一动，长思百姓冷暖，多干让群众得实惠的好事。”她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只是回到家乡做了一名普通基层干部。但就是这份“普通”，让那么多人记住了她。方璇牺牲时年仅26岁，她把青春和生命献给了脱贫攻坚事业。她的“普通”之所以被铭记，是因为她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活成了一生的注脚。

在那些加班改材料的深夜、在暴雨中巡查堤坝的泥泞路上、在一次次被群众亲切叫出“小粟”的瞬间，我总会想起她。她让我明白，基层干部的伟大，从来不在于职务的高低，而在于你把根扎得多深、把心贴得多近。从“那个选调生”到“小粟”，如今我也成了被乡亲们记住名字的人——这大概就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伟大出自平凡，平凡造就伟大。”普通不是平庸，而是扎根的姿势；平凡不是无为，而是蓄力的过程。我想，这就是基层选调生该有的成长姿态：不追求轰轰烈烈，但求实实在在；不羡慕别人的快车道，走好自己的山路；不害怕普通，因为普通恰恰是最好的起点——它让我们知道从哪里来、有几斤几两，也让我们有机会，在那些最具体、最微小的事情上，一步一步，把普通走成不普通。

三年前，同事说翻过那座山就是罗水。如今我才真正明白——翻过的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山，更是心里那道叫“不甘平凡”的坎。山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翻越它的人；路不会标记，但它知道每一步的分量。每一个甘于“普通”的人，终将走向不普通。

作者：粟 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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