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朱归孺叹道：“长江之水，滚滚东去。”

王夫之笑道：“朱兄，你想说什么？”不知怎的，王夫之有点喜欢上这个敢于自轻自贱的人，觉得他没有读书人的迂气、腐气和傲气，敢说，敢为，有担当。

“我在想，你们读书人为什么喜欢看到一件事，就努力去联想到好多其他的事情？”朱归孺亦笑道：“说真的，我这个人，胸无大志，少有城府，喜欢就事论事，见事做事。”

“你现在不也要参加乡试了吗？”王夫之不以为然，道：“你不也希望成为读书人吗？”停了一下，又道：“就事论事，见事做事，并非坏事，亦并非人人能做到矣。”

“你知不知道，我父老子把你们看得挺神秘，觉得你们学问深，墨水多，与我不是一路人。”朱归孺说着，突然感觉羞愧起来。

“实话说，原本，我也觉得你我不是同路之人。”王夫之道：“现在看来，我们的心思和想法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果如此乎？”朱归孺听罢，很兴奋，觉得王夫之真心把他当成了朋友。这可能是他本次来参加乡试最大的收获了。既是朋友，他就不客气了，于是问：“夫之兄，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说来无妨。”王夫之随口答道：“只要能做，当全力以赴。”

“夫之兄，你知道，我天生愚钝，胸无点墨。若如实答题，必以鸭蛋封卷，如此，既伤父老子之心，亦让别人笑话我。”朱归孺脑瓜子转得飞快，他望着王夫之，恳求道：“因此，我想请你帮我做一套题，什么题都可以，我就押它，背下来。好吗？”

王夫之吃惊地看着朱归孺，连连摇头：“啊？这个……这个使不得，使不得。”停了一下，他见朱归孺一脸灰暗的表情，又道：“不是王某不帮你，而是不知道如何帮你。”

“你就当一回欧阳修，帮帮我这个患病的李生吧。”朱归孺见有戏，马上摇头道：“这个比喻并不恰当。我亦不是要抄你的试卷，就是请你押一套题，包括初场、第二场和第三场，你押什么、答什么，我就背什么。反正我是去撞运气。”

“啊？此事风险甚大，如何做得？”王夫之大吃一惊：“此乃朱兄之就事论事、见事做事风格乎？”

“唉，没事，权当我没说吧。”朱归孺叹了一口气，道：“你我毕竟只是邂逅，并未深交。不帮，乃正常；帮，则异常矣。”

王夫之见朱归孺耷拉着头，又道：“况且，考前查验甚严，若搜出弊物，轻则逐之，重则拘之，岂非呜呼哀哉？”

“果如此，朱某认命矣。”朱归孺嘟哝一句。

“既如此，我就押一套题，帮你做好。”王夫之忽然笑了，道：“到时你遭罪罚，或答非所问，休怪我矣。”

“岂敢，岂敢？”朱归孺连连作揖，道：“夫之兄，无论成败，朱某将一辈子感激你！”见王夫之答应了，朱归孺兴奋异常，忽而小声道：“只是此事有些苟且，上不了台面，你不会……”

“这个你放心。”王夫之道：“既然做了，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归孺“嘿嘿”两声，心里还有些狐疑不定：王夫之口头是答应了，但他真的会做吗？上回自己被小乞丐骗了，这回不至于又落空吧？不过，朱归孺从王夫之冒险救张纯熙的义举中，感觉到他跟一般读书人不同，这应该是一个靠得住的实诚人。

王夫之没有多想，觉得此事并不难，无非是动动脑，写写字，练练手而已。按惯例，乡试共分三场：初试有四书义三道和经义四道；复试有试论一道、判五道等；终试有经史时务策五道。每道题写两百字左右。这些内容对王夫之来说，确实不难。王夫之甚至想，帮朱归孺押一套题，也算是对他帮自己救人的一种回报吧。

因此，当天晚上，王夫之回到客栈房间后，先押了一道最重要的策论题《当今之世，士大夫何以尽忠报国？》。老实说，这是一个旧话题，是他与衡州学子经常议论的话题，他有话可说，很快就写好了。自己念了念，又斟酌、修改几处文字，感觉境界高远，角度新颖，有理有据，是篇不错的答题。第二天，他抓紧时间，把初场、第二场和第三场除策问之外的其他各题均押了一道，认真答好。

王介之见王夫之一整天都在安静地写着什么，有些奇怪，便问道：“小弟也在押题吗？”

王夫之连忙摇头，答道：“乡闱逼近，温习而已。”

这时，王参之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笑道：“押题人人会，然押中者，稀罕矣。”

“二哥所言极是。”王夫之亦笑道。

第三天一早，王夫之就将押好的题和自己的答题一起偷偷交给了朱归孺，低声道：“王某只能帮到这里了。”

“大谢，大谢矣！”朱归孺一把抓过答题，如获至宝。他真没想到王夫之如此讲诚信、讲义气，行事又如此迅速。他连连抱拳，千恩万谢：“夫之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朱某一辈子的恩人……”

《王船山》㊱｜第四章第一节 乘舟远行，赶赴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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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