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那挑水的日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2 18:09:26

●陈应时

我出生的那个大园组,有排岛、大园、新屋三个大屋场,依山傍水,巧夺天工,在蓝天白云下,青山绿水间,活脱脱半边虚线大括号。

我家住中间那个大屋场——大园,平时要经过一座小桥、一个鱼塘、一条小巷、一段石板路到排岛屋场背后那口泉井去挑水。那段挑水的日子,像山泉一样时刻在我心灵深处流淌。

那口泉井像一位沧桑老人,承载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静静地守望着生我养我的故乡。它不是地下水,而是随着山的龙脉涌出来的一溪山泉。人们扛来石板围着泉眼砌了一个长方形的池子,因盛着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故不谓“池”而谓之“井”。

泉眼上方的山坡上,长着许多盘根错节的柿子树和拐枣树,常年鸟语声暄,加上蓝天白云,四季更替,让泉井里的倒影变幻无穷、美丽无比。

井壁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像童话世界。井底长了水草,时不时有小虾窜出来嬉戏,见了勺子,它又躲进水草里去,睁大眼睛调皮地望着你。

井水甘甜、清冽、爽口,夏天喝上一口,浑身清凉,暑气顿消;冬天却冒着热气,用手一摸,仿佛有无数个小太阳在手心里跳跃。

连接泉井的是一段石板路,温润如玉,幽光闪闪。每一块石板,每一条缝隙,每一道磨痕……都有动人的故事,是藏在山水间的文明密码,是厚重的历史文化记忆,是时光编织的美丽画卷,是乡亲们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小时候,这泉井是母亲每天第一个“打卡”的地方。天刚蒙蒙亮,我们还在睡梦中,母亲就早早起来,挑着木桶直奔泉井,蹲在井边,用自带的木勺子舀着井水把木桶装得满满的,然后站起来钩住水桶,将扁担利索地往肩上一放,挺直腰杆挑起水往家走,人走着小步飞跑,水却不淌出桶来。

我家是半边户,父亲在学校教书,只有母亲一人在家把我们拉扯大。我还在襁褓之中,母亲就用背带背着我去挑水。村里的人挑担,路途远了,难免要换个肩膀挑,或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只要将扁担在后脖根上轻轻一捻,那扁担就不偏不倚到了另一个肩上。母亲由于要背着我,怕扁担碰上我,不敢换肩挑水,有时就不得不放下担子歇歇。

每到这时,迎面走来的乡亲们就会停下脚步,把襁褓中的我夸上一阵,说我长得好骚皮(家乡方言,形容孩子或女人非常漂亮)。在我襁褓的褶皱里,藏满了星星、月亮、井水、赞美、笑声,更多的是藏着母亲的春天、生命、永恒和希望。因此,母亲再苦再累,也觉得她挑来的泉水分外甘甜。

当我学会了走路时,母亲就牵着我去挑水。为了哄我能自己走路,母亲便带上一个小玻璃瓶,到井边舀水时,先从井里扯上几株水草塞进瓶子里,然而用勺子舀上几个小虾顺水倒进瓶里,盖上盖子,用段麻绳捆了瓶颈,递给我提着把玩,算是对我的奖励。因为我有弟弟妹妹,很多的时候,母亲带我们去挑水时,是身上背一个,手上牵一个。

我姑父是个有名的木匠,挖木勺,打水桶,根本不在话下。我便壮着胆子要他为我做了一把小木勺和一担小木桶,一桶水能装四五斤水,一担水差不多有十斤。

开始我觉得挺好玩,便跟着母亲去挑水,被母亲调教了半天,才能在肩膀上放稳小扁担。可刚走上几步,那装满水的小木桶就像生了气一样,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拼命摇晃。脚步全乱了章法,歪歪扭扭,踉踉跄跄,桶里的水趁机跳了出来,湿漉漉的,在身后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两串狼狈,待到家时,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半桶水淌得很”,这句话就让我有了切身的体会。

我是个倔强的孩子,就跟着母亲天天去挑水,不久,我也能用那一双小木桶挑来满满一担水在路上小跑了,竟然还可边走边换肩膀,水一点也洒不出来。有时甚至可以不动手,头一低,脖一扭,变戏法似的,扁担就从左肩到了右肩上。

随着我慢慢长大,我挑水的桶也由小木桶换成了大木桶。当我第一次用大木桶挑回满满一担水时,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说:“我的宝贝终于长大了。”

我们家里有个能装两担水的水缸。母亲总教育我们说,盗贼偷了留条路,但水火不留情。说缸中要满,灶前要净。

我家是角尺形的土灶,前面有两扇灶门,三口锅呈直角三角形摆开,直角处灶膛上的锅叫前锅,后面那锅叫后锅,左边那个锅叫小锅。前锅的火直通后锅,前锅做饭时,后锅的水也能把水烧开,多数的家庭是用后锅煮猪潲。大锅与小锅像一对隔壁邻居,灶门一样大,但灶膛就天壤之别,所以放大锅的灶叫大灶,放小锅的灶叫小灶。除了来了客人仅用大灶忙不赢外,一般的情况下,小灶不生火,小锅会盛一些水,利用大灶传来的余温暖些热水备用。母亲要求家里水缸水桶装满水外,小锅里也要装满水。

每当我放学回来,一看几个地方水不多了,就会赶快去挑水,挑水成了我们兄弟俩承担的重要家务之一。在父母看来,没钱了可以不花,但没水了丝毫不能懈怠。

有次我母亲正在用油炸糍粑,正在灶门前烧火的父亲叫我弟弟赶快去挑担水来。弟弟被油炸糍粑的香味诱得直流口水,听到父亲呼唤挑水,应了一句“我吃个糍粑就去”,伸手就抓。可他的手还没碰上糍粑,父亲手中的烧火棍就打在了他的腿上,在父亲看来,此刻没有什么比挑水重要。弟弟只好缩回手抹着泪乖乖挑水回来,最后才吃上了那个油炸糍粑。事隔多年,提起这事,我母亲就哭,责怪我父亲太狠心。

我们终于明白,挑水不仅是一种生活,更是一种责任,挑的是成长、成熟和希望。

如今,家乡面貌焕然一新,家家户户早已用上自来水。那泉井、小桥、小巷、小石板路都没了往日的热闹,但每当想起儿时挑水的日子,总是感慨万千。那嘎吱嘎吱的扁担声,那挑水的身影,那被泉水浸润的时光,仍在梦中缠绕。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出版了长篇小说《官险》《色险》《商险》和文学作品选《遥远的姑娘》以及长篇报告文学《纵横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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