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桶水”高向前应邀在东山景区讲故事​

■ 毛激流

南北布局的零陵城廓很古老，随便捡一片瓦砾、拾一块青砖，那些古老的故事就会钻出来，钻进你的肌肤，刻进你的骨子，让你热血沸腾，让你迷失在这方不大的古老迷宫。

迷宫的南向，有一个特别醒目的地理标志——张浚故居。

张浚故居在永州旅游地图上很小，小到让你用手掰开双眼皮，也无法让这个地理标示跳进你的眼眸，让你疼痛、让你心念。

张浚故居的陈列很单调，就像宣纸上的泼墨，留白很多，那留白的地方宛如南宋遗存的一泓池水，没有天高云淡，没有鱼跃龙门，也没有刺激我感官的点睛之作。刺激我感官的，惟有天天走过紫岩仙井，踏入古老宅门，站在油漆斑驳的门边，而自称是张浚故居看门人的“半桶水”。

“半桶水”大名高向前，人很精瘦，但腰板挺直，走路携风带雨。那天午后，一缕阳光顽皮地从窗棂外跳进来，我看见“半桶水”的眼睛猛然发亮，深深地吸一口烟，然后，对着阳光吐出一连串的烟圈。那缕淡淡的烟圈，伴着一口地道醇厚的零陵方言，在古宅的横梁里缓缓飘荡，这一飘，就是整整五年。

五年的时光中，他从一个孤独的本土人文历史讲述者，到现在的知名主播，俨然，这位喜欢扯本子的张浚“看门人”已是今非昔比。

“半桶水”，一个扎根本土、以声为媒，把零陵千年历史揉进乡音，讲给世人听的本土网红主播，他没有光鲜的包装，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凭着一腔孤勇与赤诚，用最质朴的“扯本子”，让沉寂的古郡文脉，在短视频的浪潮里活了过来，走进了万千人心底，飘向了天南海北，牵动着海内外华人的乡愁与眷恋。

认识“半桶水”的时间很短，短得好似庭院里半截青砖上的苔藓。

初次见面，我们就聊得很投机，他语速快，我语速慢，好比一场围城攻坚战，他适合主攻，我则配合打援。

第一次见面他就打趣我说：“我是‘半桶水’港故事，你莫打杀我。”

我哈哈大笑：“敢在世人面前自称‘半桶水’的，全零陵只有你。能够把零陵的历史从古至今用母语港出来，你是零陵第一人，将来会名标青史。”

“半桶水”脸一变，说：“你这是捧杀我，和棒打我有什么区别？不和你耍了！”他说这话，挺像一个玩着玩着就容易生气的小孩子，有些天真无邪，有些逗着好玩的况味。

我从他烟盒里拿起一支烟叼在嘴里，认真地说：“别人买书你说书，全部是书；别人写书你说书，全部是书，你脑壳里面装的都是零陵人文历史书。试问，那些买书、自费出书的，谁又能比得上你最具个性的这本书？谁又有这个胆量自称‘半桶水’在公共场合堂而皇之的讲书，让‘数风流人物’竞折腰？”

“半桶水”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不再说话，烟雾从他嘴中缓缓吐出，升腾在鸟的啁啾中，然后，被一只白色鸟叼着飞向远方。

半桶水，在零陵方言中是贬义词，人们常常将自以为是的人称为“半桶水”。如今，“半桶水”从废墟的角落捡起这个贬义词为他所用，我认为这是一种自信的文化精神。在我看来，这三个字，没有半点张扬，反倒透着一股接地气的谦逊，像极了“半桶水”其人，不张扬、不浮夸，却藏着骨子里的坚韧与执着。

“半桶水”生在零陵，长在零陵，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湖湘文化的温润，耳边的每一句乡音，都镌刻着古郡千年的记忆。零陵，这座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古郡，藏着舜帝南巡千古第一爱的优美传说，藏着一代草圣怀素醉眼看云卷云起的激荡，藏着柳宗元《永州九记》的不朽名篇，藏着张飞战零陵的滚滚烽烟，藏着花果山福地的风风雨雨，藏着吕蒙城的岁月沧桑，更藏着无数鲜为人知、口耳相传的乡土故事。可在快节奏的年代里，这些沉淀在时光里的零陵往事，却被时代潮流的喧嚣所淹没，鲜有人静下心来聆听，更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去讲述，让这份独属于零陵的文化瑰宝，蒙尘在岁月深处。

在“半桶水”心里，他始终揣着对这片土地滚烫的热爱。他看着古郡的青砖黛瓦，看着潇水悠悠奔流，总觉得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为零陵做点什么。他在国企忙碌，与水相伴。人活着，需要水。“半桶水”几十年如一日专心做水的文章，自然，有着一手“扯本子”的好本事，懂零陵的风土，知零陵的过往，更说得一口地道流利的零陵方言。那方言，是刻在零陵人骨血里的印记，是最亲切的乡愁，是跨越山海也能一眼认出的故乡密码。于是，五年前的一天，他拿起手机，没有专业的设备，没有精心的策划，只是以“半桶水”的身份，开启了一段看似平凡，却注定不凡的旅程——每天，用最地道的零陵本土方言，讲一段零陵人熟悉的人文历史故事。

他给自己的定位，简单又纯粹：老高扯本子，向前港故事，用“半桶水”添砖加瓦的坚韧，助力零陵文旅。

从此，零陵的清晨与黄昏，街头与巷尾，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或是在柳子庙前，细数柳宗元谪居零陵的故事；或是在回龙塔下，讲述宝塔镇河妖的古老传说；或是在愚溪岸边，重温《永州九记》的千古篇章；或是在古街深巷，挖掘那些藏在烟火里的乡土记忆。每一个故事，都源于他对零陵历史的深耕，为了讲好每一段过往，他翻阅海量史料，走遍古郡角落，走访乡邻老者，把零散的历史碎片一点点拼凑，把枯燥的文字转化成生动鲜活的乡音，一字一句，都饱含着对家乡的深情。

熟悉“半桶水”的人，都知道他独有的模样。他偏爱抽烟，却不善喝酒。每次讲述故事前，或是伏案整理素材，指尖总会夹着一支烟，星火明灭间，淡淡的烟雾在他眼前缭绕，轻轻袅袅，缥缈不散，圈住了他专注的神情，也圈住了那段被他唤醒的零陵时光。那一圈圈烟雾，像是时光的涟漪，裹着千年的历史，裹着乡土的温情，从他的口中缓缓流淌出来，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字字戳心；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句句动人。他的声音，带着零陵人独有的醇厚与质朴，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像是邻家兄长在拉家常，又像是零陵的风在倾诉过往，让每一个听故事的人，都能瞬间沉浸其中，仿佛穿越千年，亲眼见证零陵的千年风雨。

他讲零陵的千年文脉，从舜帝崩于苍梧、葬于九嶷，开启零陵文明的序章，到柳宗元居零陵，写下千古名篇，让潇湘山水名扬天下；他讲零陵的人文古迹，永州八景的诗情画意，古村大院的岁月沉淀，每一处砖瓦，都有故事，每一方山水，都有情怀；他讲零陵的乡土人情，百姓的烟火日常，祖辈的坚守传承，那些藏在市井里的温暖，那些刻在乡愁里的记忆，被他用方言一一解说。

“半桶水”总是喜欢自嘲：我“扯本子”，扯的是历史，是文化，是乡愁，更是对家乡最深沉的爱。

时光从不辜负每一份坚守，岁月从不亏待每一份赤诚。五年的坚持，让“半桶水”这个名字，在零陵，在湖南，乃至在海内外华人圈里渐渐传开。他的视频，全网播放量破千万，被学习强国、各级主流媒体纷纷转发，无数人因为他的讲述，爱上了零陵，读懂了零陵。远在他乡的零陵游子，听到熟悉的乡音，听到家乡的故事，总会热泪盈眶，那是跨越千山万水的乡愁，被一口乡音快速治愈；海内外的华人网友，通过他的讲述，初识零陵古郡，感受中华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心生向往；本地乡亲，更是日日守候，听他讲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今生今世，重新认识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听‘半桶水’讲零陵故事，才知道家乡这么有底蕴！”

“身在异乡，听到这口零陵话，立马想家了！”

“因为‘半桶水’，我专程来到零陵，打卡柳子庙，漫步潇水畔，终于亲眼见到了故事里的古郡！”

一条条留言，一句句赞美，都是对他四年坚守最好的回馈。越来越多的人，慕名来到零陵，循着他讲述的故事，探寻古郡的足迹，触摸零陵的文脉。他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成了零陵文化的一张鲜活名片，成了家乡文旅的金牌推介官，让沉寂的零陵历史，走出深闺，走向大众，让诗画不如的古郡的魅力，被更多人知晓。

让我们把时间的车轮退回到2025年。

2025年的冬日，一个雕塑家不远千里，专程找到“半桶水”要求赠送张浚雕像。温润洁白的汉白玉雕像，经匠心雕琢、岁月淬炼，现在已成为故居陈列室一尊巍然伫立的民族英雄雕像。通体素白澄澈，不染尘埃，恰似英雄澄澈坦荡、矢志报国的赤子初心，在天光云影间静静伫立，自带凛然风骨与浩然正气。雕像身姿挺拔如松，风骨铿锵似竹。眉眼线条凌厉庄重，目光灼灼望向远方，穿透山河岁月，望尽盛世山河，藏着誓死护疆的坚定、宁死不屈的刚烈。眉宇间敛尽烽火硝烟的沧桑，却无半分怯懦退让，唯有一身傲骨铮铮、一腔忠魂灼灼。无声的石像，是有形的丰碑，承载着生生不息的民族气节。

南宋名相张浚的汉白玉塑像落成，来过的人都忍不住啧啧称奇，道出一桩趣事。细细端详雕像，无论是清瘦修长的脸型，还是立体分明的高颧骨，还有那双澄澈锐利、自带风骨的炯炯眼眸，眉眼神态间，竟处处藏着“半桶水”的影子。一人说起，众人附和，不看不像，越看越像，后来，便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扯本子的一桩有趣闲话。

听闻众人这般打趣，“半桶水”从不多言辩驳，只淡然一笑，随手点上一支烟。青烟袅袅升腾，缓缓舒展成一个个圆润好看的烟圈，悠悠飘散在风里，不解释、不张扬，尽是从容自在。

我笑言，这便是最接地气的民间玄学。

之前，雕刻家、半桶水与南宋名相张浚，是毫无交集的三方。“半桶水”居于俗世一隅，雕刻家潜心执刀造像，二人素昧平生、相隔千里，从未有过一面之缘。谁也不曾预料，远在他乡、互不相识的雕刻家，执笔运刀、匠心雕琢名相风骨时，无形之中复刻出半桶水的眉眼气韵；谁也未曾设想，没有千年之约，只是寻常百姓的“半桶水”，竟会成为名相的看门人，一看就是千多个日夜。如此联结，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意料之外、却又是在情理之中的必然。

雕刻家以匠心还原名相正气，张浚以丹心留取千古气节，“半桶水”以赤诚敬爱国名相风骨而甘为门子。三观相合、气韵相通的人，纵隔百年光阴、千里山河，终以某种默契的方式同频共振，这便是人间最动人的“玄学”真谛。

玄学说不清。前几天，我在张俊故居和“半桶水”聊天，一对夫妻走了进来。我见两人戴眼镜，透出一种学者型的儒雅，赶忙对“半桶水”说：“这两个人不寻常，你快去招呼一下。”

“半桶水”迎着二人走去，用零陵塑料普通话问：“需要讲解吗？”

男子说：“只为看一眼张浚故居，了解一下张浚生活地。”在接下来的交谈中得知，二人是兰州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张浚、张栻父子。此次专程而至，就是研究张浚父子在永州的生活状况，以及南宋时永州的民风民俗。

“半桶水”讲解了张浚从永州到长沙和仙逝后安葬宁乡的全过程，还有南宋时永州风物习俗。当教授问及张氏后人在永州的情况时，“半桶水”回答道：“张氏后人遍布全国各地，前不久，还有常宁市张氏后人慕名而至，江苏、浙江等地张氏后人前来寻祖的，不计其数。”听了“半桶水”的话，我眼睛揉揉，不敢相信，一个玩水的国企人，不仅对张浚历史了解透彻，还对其后人分布都有研究，这不得不让我刮目相看。

后来，“半桶水”和教授成为知己，皆因名相为媒。

还是2025年的暑假，某中学校长带领高二学生前来研学，也许是名相在冥冥之中的庇佑吧，2026年高考，该校高考成绩名列前茅，仅600分以上的高分就让人羡慕。放榜当晚燃放烟花，“半桶水”应邀前往，看着升空的火树银花，他对旁人戏说：“如果去年不去张浚故居，就没有今年的好收成。”

“半桶水”扯本子，就像零陵的山水一样，千姿百态，美不胜收。他会给你扯张浚的抗金故事，让你感受到那种“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豪迈；他会给你扯何仙姑的传说，让你领略到何仙姑是最具有血肉的神仙；他还会给你扯零陵的美食文化，让你口水直流，恨不得立刻去品尝一下零陵大西门的凉拌粉、愚溪喝螺……

有一年，一个外地粉丝慕名来到张浚故居，听到“半桶水”扯本子，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他用手机翻译软件和“半桶水”交流，问他能不能教自己扯本子。“半桶水”笑了笑，说：“扯本子容易，可要扯好本子难啊！要想扯好本子，你得有丰富的知识，还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想象力。最重要的是，你得热爱这个地方，热爱这里的文化。”

那个粉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半桶水”学起了扯本子。虽然他的零陵话说得蹩脚，扯的本子也漏洞百出，但半桶水还是耐心地指导他：“慢慢来，扯本子就像酿零陵米酒，需要时间的沉淀。只要你用心去学，总有一天能扯出好本子。”

还有一次，一个科技学院的大学生来到张浚故居，他对“半桶水”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听你扯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啊！大家都喜欢刷短视频，看搞笑段子。”“半桶水”听了，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淡淡地说：“每个人的喜好不同，我扯本子不是为了迎合别人，而是为了传承零陵的文化。这些老故事就像零陵的根，要是没人扯了，零陵的文化就断了。”

大学生听了，沉默了许久。然后坐了下来，静静地听“半桶水”扯本子，渐渐地，被他的故事吸引了。大学生发现，这些老故事里蕴含着无穷的智慧和力量。从那以后，他经常来张浚故居听“半桶水”扯本子，还把故事录下来，发到了网上。没想到，这些视频竟然火了，自己和半桶水都成了网红。

随着“半桶水”的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如潮水般涌到张浚故居，他每天接触的人不低于数十人。别人喊他高总，他摇摇手，调侃自己是张浚的门子，守护着张浚的故事，也守护着零陵的文化。他说：“我是‘半桶水’，扯本子只是我的爱好，不是为了出名。”

有人问他，五年如一日，累吗？他笑着摆摆手，指尖的烟圈再次缭绕，眼神里满是坚定。累，自然是累的，五年的坚守，无数个日夜的付出，翻阅史料的枯燥，拍摄讲述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每当看到有人因为他的故事爱上零陵；看到游子因为他的乡音慰藉乡愁；看到本土文化因为他的讲述得以传承，他便觉得一切都值。他觉得，能以一己之力，为家乡文化传承做一点事，能把零陵的故事讲好，就是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

五年，寒来暑往，风雨无阻。这是一段无人监督的旅程，一段全凭热爱支撑的坚守。没有丰厚的回报，没有耀眼的光环，有人不理解，有人劝他放弃，说他做的是无用功，说这样的乡土故事没人愿意听。可“半桶水”从不动摇，他认准了这件事，便一头扎进去，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哪怕工作再忙碌，哪怕生活再琐碎，他总会挤出时间，精心准备每一期内容，认真讲述每一个故事。他从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半桶水”，反倒以这份谦逊，默默沉淀，默默坚守，把零陵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那缭绕在他眼前的烟圈，依旧每日飘荡，那一口地道的零陵方言，依旧在古郡回响。五年，只是开始，他的坚守，从未停止。“半桶水”的故事，在继续，“半桶水”扯本子，还在诉说。

“半桶水”扯本子，扯的是零陵千年的文脉，扯的是游子心中的乡愁，更扯出了一份平凡人的伟大，扯出了一片故土最动人的深情。

作者：毛激流

责编：严万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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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