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2 17:59:09
文/舒新宇
那是我乘上雪峰山索道的一个清晨。车厢缓缓升离站台,仿佛挣脱了尘世的牵绊,朝着云雾缭绕的山巅飘去。脚下,溆水如一条青罗带,蜿蜒在苍翠的群山之间;远处,层峦叠嶂,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青色,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风从车厢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高处才有的凛冽。随着索道越升越高,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车厢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乘坐现代的交通工具,而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天梯,向着某个神秘的所在飞升——仿佛两千多年前的屈子,驾着玉虬,乘着清风,也是这样向着心中的昆仑奔赴而去的。

车厢在云雾中穿行,时而被吞没,时而又穿出云层,望见远山如黛。我想起《离骚》中的句子:“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那乘着清风直冲云霄的诗句,原来不是凭空想象,而是眼前这般景象的诗意升华。雪峰山的云雾,千年来未曾改变,屈子当年流放溆浦,是否也曾站在某座山巅,望着同样的云海,生出奔赴昆仑的神思?
楚风浩荡,沅水汤汤。两千多年前,屈原携一身清忠之气,流放于溆浦这片湘西山川。他将满腔孤愤与精神向往,熔铸于《离骚》《涉江》的瑰丽辞章之中,四次铺陈西天悬圃昆仑的神游盛景。那玉虬驾辔、飞龙载旗的奇幻,那瑶圃仙境、百神聚居的庄严,并非凭空想象的虚妄幻境,而是对脚下这片雪峰山水的深情投射与精神映照。

当我们拨开古籍的迷雾,结合学术考证与地域文脉便会发现,溆浦所在的八百里雪峰山,正是古书所载、神灵所居的西王母之昆仑,是屈原魂牵梦萦、寄寓理想的精神原乡。
昆仑,在先秦先民的精神世界里,是宇宙的中心,是仙圣的居所,是超越凡俗、通往永恒的终极秘境。《庄子·大宗师篇》有云:“堪坏得之,以袭昆仑”,言明至迟在战国时期,道家已将昆仑视为得道成仙、超凡入圣的胜境;《荀子·大略篇》更载大禹曾远赴西王母国(昆仑)求学,印证了昆仑在古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大荒西经》中对昆仑的描绘,更是令人心驰神往:“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甘柤、白柳、三骓,琁瑰、瑶碧、白木、琅玕,鸾凤自歌,凤鸟自舞,百兽相群是处”,这般奇花异草遍布、神兽仙禽聚居的盛景,恰是古人对理想国度的极致想象。而《括地图》所言“昆仑弱水非乘龙不至”,更给这座圣山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唯有驾乘蛟龙,方能抵达这方仙境。
屈原在《离骚》《涉江》中,四次描绘了前往昆仑神游的壮观景象,每一次都笔墨浓艳、气象万千,字里行间藏着对昆仑真境的深切向往,更藏着与溆浦雪峰山的隐秘关联。这四次神游,并非漫无目的的精神漫游,而是以溆浦为大本营,以雪峰山为实景依托,向着心中的圣山奔赴的精神之旅。
第一次神游,《涉江》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诗人与舜帝重华同游昆仑瑶圃,畅饮美玉之精英,感受仙圣之气息。
第二次,《离骚》开篇便铺陈“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玉虬驾辔,鹥鸟为伴,诗人乘着清风直冲云霄,向西奔赴昆仑;
第三次,“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飞龙为驾,瑶象为车,在云雾缭绕中,穿越山川,抵达昆仑悬圃;
第四次,“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八条飞龙蜿蜒起舞,云旗舒展飘扬,气势磅礴,直抵西皇之境。
这四次神游,每一次都有蛟龙、飞龙相伴,恰与《括地图》中“非乘龙不至”的昆仑特质完美契合。而这奇幻的场景,并非屈原的凭空杜撰,而是对雪峰山雄奇风光与神秘气息的艺术化提炼——雪峰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溪涧纵横,古木参天,恰如昆仑仙境的实景再现。而溆浦境内的沅水支流,蜿蜒如虬,碧波似玉,便是诗人笔下“麾蛟龙以梁津”的天然注脚。
屈原为何执着于神游昆仑?为何将溆浦作为神游的大本营?答案,藏在他与舜帝的血脉渊源里,藏在溆浦雪峰山的地域文脉中。
屈原在《离骚》开篇便言“帝高阳之苗裔兮”,高阳即颛顼,《世本·帝系篇》载“颛顼生穷蝉,六世生舜”,可见屈原与舜帝重华同宗同源,皆为高阳后裔。而舜帝,作为南方先民心中的“太阳之神”“光明之神”,南征三苗不返,死于苍梧,葬于九嶷,成为湘君,与湘楚大地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溆浦,地处雪峰山深处,自古便是南夷之地,俗有黔中蛮、武陵蛮、五溪蛮之称,是远古苗族、瑶族的主要聚居地——《国史旧闻》载,槃瓠之子生于古溆浦梁家坡,而槃瓠正是瑶、苗先民的祖先;《溆浦县志》亦载,溆浦妇女不行拜跪礼,自谓辛女(槃瓠之女、尧帝之妹)后代,可见这片土地与上古圣君、先民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对屈原而言,溆浦不仅是流放之地,更是与祖先舜帝对话的精神圣地,是奔赴昆仑的起点与归宿。他在《涉江》中明言“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便是渴望在溆浦这片与舜帝有着深厚渊源的土地上,向舜帝倾诉愁苦、陈说理想,而后与舜帝一同畅游昆仑之巅。这种情感的寄托,并非偶然——雪峰山作为湘楚大地的脊梁,八百里连绵起伏,主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间,恰如昆仑仙境的缩影;而溆浦,作为雪峰山中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文化最丰厚的区域,既有奇山秀水的自然禀赋,又有上古先民的文化积淀,自然成为屈原寄情山水、神游昆仑的最佳依托。
更值得注意的是,屈原屡屡提及的水神彭咸,作为其远祖,曾“西逝流沙,寻求仙境”,而屈原“胡为乎独指西海以为期哉”,正是要效法彭咸,向西奔赴昆仑。而这“西求”之地,绝非遥远的西域,而是脚下的雪峰山——因为唯有这片与他有着血脉、文脉关联的土地,才能承载他对理想的追求、对永恒的渴望。
近年来,众多学者的考证,更印证了雪峰山即古昆仑山的论断,其中周行易先生在《湖南人文科技学院学报》2015年第5期发表的《论西王母所居之昆仑山即湖南雪峰山》一文,最为翔实有力。周先生结合《山海经》《淮南子》的记载,用自然科学知识证明,昆仑山不可能远离北回归线,而雪峰山恰好位于北回归线附近;又引用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金立教授等科学家的人类基因研究成果,揭示昆仑山神话的源头在南方,而非传统认知中的北方。随后,他列举六项核心证据,从先民迁徙通道、地理方位、物种对应、文献记载、文物佐证等多个维度,论证雪峰山便是古昆仑山——《山海经》中昆仑毗邻的“都广之野”,正是与雪峰山相连的南岭和岭南地区;都广之野的“建木”,便是雪峰山、武陵山区特有的“建柏”;《汉书·地理志》与《说文解字》更明确记载,西王母所居的“玉山”,就在雪峰山区的武陵镡城(今怀化洪江一带),与溆浦同属雪峰山腹地。尤为重要的是,雪峰山区域的高庙遗址,出土了规模宏大的祭祀场与白陶祭器,祭器上的“天梯”图样、獠牙神面纹等,呈现出成熟的昆仑文化形态,印证了这片土地上古时期便是神圣的祭祀圣地,与昆仑作为“百神之所在”的特质高度契合。
或许有人会质疑,传统认知中昆仑在西域,为何会是湘楚大地的雪峰山?实则,《史记·大宛列传》早已记载,汉武帝时出使西域,并未找到西王母所居的昆仑山,可见传统的西域昆仑说,不过是古人对遥远西方的想象与附会。而昆仑山作为仙圣居所,必然是稻作文化发达之地——古人眼中的昆仑,有沃野千里,有丰饶物产,而湖南是我国最早的稻作文化区域,湘西高庙文化与道县出土的稻种,皆印证了这一点,雪峰山腹地的溆浦,更是自古便以农耕为本,物产丰饶,与昆仑“沃之野”的描述高度吻合。更值得一提的是,直到唐代,大量古籍仍称雪峰山为昆仑山,可见雪峰山即昆仑的认知,在古代便已深入人心,只是随着时代变迁,逐渐被西域昆仑说所遮蔽。
如今,溆浦雪峰山的山水之间,仍留存着昆仑仙境的印记与屈原神游的踪迹。溆浦雪峰山生态文化旅游开发公司历经八年耕耘,在四百平方公里的雪峰山区域,打造了穿岩山森林公园、山背花瑶梯田、枫香瑶寨等诸多景区,其中枫香瑶寨的“瑶池仙境”,恰如《大荒西经》中昆仑仙境的再现。而连接高铁站与花瑶梯田的亚洲最长索道,起点站、中途站、终点站分别以《涉江》《九歌》《天问》命名,与屈子文脉同频共振,将屈原四次神游昆仑的壮观景象,具象化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山间的花瑶篝火、非遗集市、丰收盛宴,延续着上古先民的生活气息;圣人山上的禹王碑,印证着大禹与这片土地的渊源;溆浦妇女不拜跪的习俗,传承着辛女后裔的骄傲——这一切,都在诉说着雪峰山与昆仑、与上古仙圣、与屈原的深厚关联。
楚水悠悠,雪峰巍巍。屈原在《涉江》《离骚》中描绘的四次昆仑神游,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对溆浦雪峰山的深情礼赞;古书所载的西王母昆仑,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这片湘楚灵墟的真实写照。雪峰山,这座八百里连绵的湘楚脊梁,承载着上古昆仑的神圣基因,积淀着湘楚先民的文化血脉,更珍藏着屈原的理想与孤愤。
溆浦,作为雪峰山腹地的文化明珠,既是屈原流放寄情之地,更是昆仑真境的核心所在——这里的山,是昆仑的余脉;这里的水,是昆仑的灵泉;这里的人,是仙圣的后裔;这里的风,仍回荡着屈原神游昆仑的千古绝唱。

当索道最终抵达山顶,我走出车厢,站在雪峰山的山巅。云雾在脚下翻涌,远山如黛,天风浩荡。那一刻,我仿佛能看见屈原驾着玉虬、乘着清风,向着心中的昆仑奔赴而去;仿佛能听见鸾凤齐鸣、百兽和鸣,再现着昆仑仙境的盛景。这片土地,用千年的时光,印证着一个古老的真相——溆浦所在的雪峰山,便是那古书里王母娘娘与神灵们居住的昆仑真境,是华夏文明中一颗被遗忘已久的明珠,在湘楚大地上,静静绽放着永恒的光芒。
舒新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屈原学会理事、中国傩戏学研究会理事、湖南省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溆浦屈原学会会长、香港《华人》杂志副总编辑,怀化市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溆浦县文联第一任主席。出版屈学专著《破解屈原溆浦之谜》和《屈原溆浦行吟故事》。担任电视剧《向警予》《杨开慧》《袁隆平》的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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