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2 15:34:51
■铁锤
四月初的宁远,芳菲正劲。车过泠江大桥,后视镜里的樟树浸在逆光里,却是缩成了一抹氤氲剪影。摇下车窗去寻九疑山,视线被新起楼群和高架广告牌挡得严实,我正懊恼望不见山影,十年前读刘皂《渡桑干》的困惑,猛地撞上心头。
“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当年不解,诗人怎把羁旅当故乡,山影没见着,自己化用的那句“却望九疑是故乡”反而先冒了出来。这才惊觉,十年光阴,早把根须扎进了这片土地,拔出来连着筋骨地疼。

祖脉寻源
疼是有来处的。她的源头,在我初到宁远报到的那个上午。车停在入城口的舜帝广场边,我抬眼望那座雕像,衣袍沉厚,像还沾着南巡的霜尘。最记挂的是他的双手,掌心向上托举,像负重千钧,又似举重若轻,慢慢把暖意撒向身前。基座上刻着《史记》里的“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那一刻,书里的帝王,立在了我眼前。
几天后翻清代的《九疑山志》,又见了这几句。那时,手指翻过凉凉的纸页,只当是与脚下土地不相干的字,哪想到,这行字日后缠成藤蔓,越收越紧。而这缠绕的开头,是一个周末的清晨——天刚亮,我就赶往舜源峰下的舜帝陵,帝陵藏在山影下的苍郁里,红墙黄瓦披着晨光。这是我头一回踏进去,怀着敬心,只望这位葬在九疑的古帝,让我在宁远的日子稳稳当当。之后常陪客人去帝陵,从金水桥走到拜殿,从正殿的舜帝铜像,一路摸到寝殿那方汉代遗存的“帝舜有虞氏之陵”碑,把帝陵五进殿宇与四周角楼、碑廊组成的九重空间都走熟了。直到后来接了省祭舜大典的筹备和现场指挥,我才算真的挨近了舜帝文化的根。
二O一五年省祭前夜,我带人最后一次检查大典现场。月光洒在殿前石阶上,泛着清辉。我蹲下身,指尖抚过供桌上刚摆好的五谷祭品——稻穗带着田间清润,小米粒泛着浅黄暖光。忽然想起初读“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时,只当作遥远的古训,此刻掌心触到的谷物温度,竟与《南风歌》里的期许轻轻重合。我挪了挪祭品,让每束稻穗都朝正殿,好像只要对准方向,古帝就能接住这捧余温。
那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盛典里,我见过燎祭的青烟升起,听过祭文在“至孝千秋一德,笃亲万里同风”的楹联间回荡,也亲历过海内外舜裔宗亲循着《南风歌》的余韵前来寻根的热忱。壁画、碑刻、诗句,把四千年折成折扇,一抖即开。站在缭绕的青烟之下,我忽然意识到,我所见证的,远不止一场宁远的祭典——这是舜帝陵自唐开元以来千年不断的国家祭典,也是今日湖湘大地最隆重的文化礼仪。司马迁笔下那行“葬于江南九疑”的记载,此刻忽然被呵上了温度。它不再是史册上一个冰冷的坐标,而像一颗投入南方静夜的火种——此后千年,屈原的遥望、李白的遐想,所有途经此地的目光,都因这微茫的光,找到了可以驻留的远方。于是,九疑山便不再只是一座山。
我掌心曾触碰的五谷余温,与《南风歌》里“阜民之财”的古老吟唱,在这一刻轰然重合。于是,这行穿越千年的墨迹,便让古老的德仁与今天的人民誓言,在同一粒稻谷里悄悄握住了手。原来,那条自《史记》延伸出的伏线,串联起的不仅是我的十年,更是一部天下明德何以不曾断绝的中国故事,也是湖湘文化最南端的根。从舜帝广场上仰望雕像的过客,到帝陵中祈福的访客,再到舜德文化的见证者与守护者——那条伏线,终于将我这叶“客舟”,稳稳系在了这片曾名为“苍梧之野”的土地上。
如今再路过舜帝广场,我仍会停下脚步望一眼那座雕像。他掌心的姿态依旧,只是我再读基座上的文字,指尖似能触到石面下流动的温度。那是南巡的风尘未散,是《南风歌》的余韵未绝,余韵正越过广场,悄然汇入更远的风中。回望来路,舜帝陵的作用不是魔法,而是引力——每届省祭舜大典,福建、广东、台湾乃至东南亚、北美的舜裔人群陆续抵达,他们手捧故乡泥土,怀揣世代族谱。八年三百余场祭典,百万人次如候鸟跨海而来,他们躬身献上的,不只是香烛,更是被郑重捧起的文化认同——“九疑山”就这样成了游子心中的精神原乡。
舜帝陵的意义,早已超越教化的范畴,是这片山水间一缕不息的气息:燎祭的青烟,是“德”的呼吸;《南风歌》的余韵,是“仁”的吐纳;归宗的脚步,是“孝”的绵延;汉碑的斑驳,是“诚”的沉淀。它从不言说,却让为政者懂得“勤民事”,让为人者懂得“苦忧人”——天下明德,不过是一处可以栖居的宁静。
舜帝陵在舜源峰山麓,文庙踞古城中心,一陵一庙,像两枚隔山相望的钤印,轻轻把“祖”“文”二字盖在宁远这页山水之上。钤印落定,墨迹便在这山水间慢慢洇开,一道是文庙的泮池与斗拱,一道漫向乡野的飞檐与石柱。状元楼、翰林祠、进士牌坊,像从这钤印边缘生长出去的骨节,守着一个个山口,等那些学童、商贩、游子与归人,在生活的岔口,自己摸出回家的路。
有时站在两者之间,我常想,那香火与书声,或许就是山雾偶尔折射的一寸光,看得见,摸不着,而整座九疑,仍在不语中生长。
文脉承统
我总觉得奇妙,自己虽也读过大学,可每次走到文庙门口,望见步贤坊上“道冠古今”的门匾,与对面登圣坊“德配天地”遥遥相对,脚步就会不自觉慢下来。恍惚间,自己成了千年前那庙学里的学童,心里满是敬重,既盼着见先生,又怕先生唤我答问,怕自己没学好、答不出个子丑寅卯,只攥着衣角,连耳根都红了。
迈过门槛,最先撞进眼里的仍是那方泮池。荷叶一翻,叶背一道绯红,像刚领的年级章——稚拙、鲜亮,却禁止跳级。我脚下一顿,粼粼波光里,恍若童年背着新书包的自己忽然从叶缝探头,又迅速缩了回去。风掠过,水面没起浪,只把叶脉里的晨露抖进鞋底,凉得让人记住。顺着池边的石板路再往前走,便到了棂星门跟前。门楣刻字遒劲,风穿柱隙,门背“凤上龙下”石雕藏着旧时光密码,霎时回到高中时堆满课本的教室。
从棂星门往里,穿过大成门和青石板空坪,便是大成殿。这殿宇不光刻着岁月的文气,如今还稳稳担着教育的使命,每年教师节,县里都要与孔子诞辰合在一起,在殿前行礼纪念。我曾几次站在这里做主持,手里攥着被手心汗浸得发潮的主持词,目光落在殿内端坐的孔子像上时,瞥见梁坊上“圣集大成”“斯文在兹”的御笔题匾,便轻轻抚一抚身前的话筒,下意识把声音压低——台下满院师生,可在我眼里仍是当年先生的一柄戒尺,呼吸重了都怕惊扰。而每到高考头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会和几位同事拎着香烛来这儿,对着孔子像深深三鞠躬,心里默念的只有一句:让每一支笔都能写完自己的“九疑山”。香点燃时,烟丝缠着凉风,轻轻绕着殿檐飘去,似有感应,应已收达。
望着殿前月台围栏上的石雕,脚步又停住了。五龙丹墀的高浮雕上,晨露还凝着没坠。周遭的围栏上那些“书中自有黄金屋”“学而优则仕”“喜上梅梢”“一路封侯”“福禄锺至”等图案,一笔一画都透着精致。有次和讲解员聊起,她说常有本地学童来摸石雕上的“喜上梅梢”,家长说能沾点“文气”,当时听着觉得温暖,如今再看这些图案,倒懂了——那不是迷信,是老辈人盼孩子好好读书的信念。
我常纳闷:清朝人为何肯花重金修这文庙?笨重的石料当年怎么运进来?那个特殊年代怎么得以保存?前二者已不能细考,后者后来才听说,在那个特殊年代,有人急中生智,搞了个“障眼法”,才让文庙逃过一劫。这些疑问没有准信,却让我心里愈发清楚:从来不是我守着这千年文脉,是它早把我这颗异乡的心,悄悄酿成了宁远的一部分。
根脉深植
文庙的薪火从未困于殿宇。它被九疑的山风一吹,便星散于阡陌之间,在那些状元楼、翰林祠与进士牌坊的砖石木构里,重新聚合成形,成为蔓生于大地的根脉。
车往舜源峰去,十里画廊次第展开。群山似在列队致意,而状元楼、翰林祠、进士牌坊,则像早已按金榜题名册埋好的路标,在每一个山口、村落静候。所谓“万山朝舜”,朝的是山形,更是这自帝舜以来,沉淀于每一寸土地里、静默而磅礴的向学之气。
湾井镇下灌村的状元楼前,风穿过空寂的门洞,带着千年未散的清冽。那飞檐划出的弧度,多像古人作揖时谦逊又风骨的背影。李郃状元的塑像脚下,被游人摩挲得锃亮的,并非他手中的书卷,竟是腰间的玉带。我也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石面,耳旁便传来乡人的笑谈——摸书卷,求文运,远得很;摸腰带,求人丁,实在。在此地,“状元”的荣光与“人丁”的兴旺,以最质朴的方式达成了和解。功名是给宗族的冠冕,而生活,才是百姓自己捧住的热土。
这并非孤例。路亭村的云龙牌坊,将“一跃龙门”的狂喜与战栗,永恒地镌刻入石;久安背与东安头村的翰林祠,则另有一番气象——青砖黛瓦深藏于寻常烟火,“翰林”二字肃穆沉静,仿佛在告诫每一个仰头的后人:功名之上,更有“厚德载物”的乡绅担当。这些建筑,不是被供奉的标本,而是仍在呼吸的器官。它们与祠堂、宅院、学堂连缀一体,将“学而优”的古老训诫,编织进宗族的血脉、村落的肌理之中。在久安背翰林祠的午后,我曾见一位白发老人,颤巍巍捧出族谱,指甲小心翼翼地划过那些被金粉圈点的进士名讳。“这是我们的翰林,”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祖先的梦,“当年中榜,全村人敲锣打鼓,把他从村口一路迎进这祠堂。”话音未落,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孙女拽住他的衣角,脆生生喊道:“爷爷,我也要让咱村的锣,为我敲一回!”阳光恰好穿过古老的窗棂,一半落在泛黄谱牒的金粉上,一半落在孩童仰起的、毫无畏惧的小脸上。那一刻,我站在廊下阴影里,眼眶莫名一热。梁柱、石阶,乃至空气,忽然不再是静止的物,而成了一具温热的、跳动的躯体——女孩的声音还在梁间回响,那是对“读书”二字,毫无保留的信仰。
走出久安背时,日头已经西斜。翰林祠的飞檐隐在炊烟里,我忽然觉得,这一路——从舜帝陵的月光,到文庙的晨露,再到这山野间的锣鼓与族谱——不是散落的建筑,而是一条温热的脉络,正悄悄在我脚下,连成一片。文化传承从不在庙堂,就在这一次次的拱手、一代代的触摸、一声声稚气的誓言里。归根,不是寻一个地理的终点,而是让自己的心跳,与这方水土千年不改的脉搏,渐渐调到同一个频率。
魂脉永续
真正让我感知到宁远这方水土深处那温热而有力搏动的,不是在巍峨的殿宇,而是在稻穗低垂的田野尽头,在那一座座青砖黛瓦、静静呼吸的宗祠里。
脱贫攻坚穿行乡野,我把自己走成了一滴水,慢慢渗进这片土地的肌理。祠堂,便是渗入时撞见的,一颗颗温热的心脏——它们或踞于村口,如沉默的族长;或隐于深巷,似持重的乡绅。在水市镇,我便撞进过一座。午后的阳光正穿过天井,像一道光柱,落在廊下几条空凳上。凳上无人,可阳光里浮尘慢舞,我分明听见几句模糊的乡谈,闻到粗瓷碗里凉下去的茶香。我就那么站着,肩头一路奔波的紧张,忽然被这片无人却充满“在场”感的宁静,一点一点地抚平了。这祠堂,忽然就从历史的肃穆里松开了筋骨。它不再只是一座需要仰视的殿堂,天井倾泻下的阳光、条凳上未散的体温、空气里凉下去的茶香——所有这些片刻的温情,都正被它那宽容的沉默,稳稳地盛放着。
这里是生命的驿站。添丁的人家,会抱着襁褓在门槛内郑重地一跨,让祖先“看见”;嫁女的喜宴,就在这天井里摆开,唢呐声混着米酒的香气与隐约的抽泣;修路筑渠架桥,聚在祠内议事,声音不高,烟火明明灭灭,便将大事议定;年关时,戏台搭起,锣鼓一响,唱的是古旧的忠孝节义,台下仰着的面庞,从孩童到老者,眼神一般澄澈专注——都要回到这里,让祖先看见。
那些远赴他乡的身影,走得再远,魂似乎总有一缕系在祠堂的门环上。我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在外闯荡半生的商人,梦中常是祠堂屋顶那一片被屋檐切割的星空;在流水线劳作的青年,接到族中号令,会毫不犹豫地星夜兼程。归来,不需要理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在祖宗牌位前点燃三炷香,仿佛一路的风尘与漂泊,便在这缕青烟中簌簌落定。祠堂的墙壁上,总贴着一方方红纸,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为村里新修了水泥路,名字都用毛笔工整写着,日晒雨淋,墨迹依然清晰。那不是炫耀,是一种无声的、庄严的接力,仿佛在向祖先汇报:您看,这一支血脉,没有断,也没有给您丢脸。
然而,在这温热的血脉奔流处,我也曾触到它硌人的骨节。记得一次,两村孩童在溪边嬉闹起了争执,不知谁先喊出了对方的姓氏,田埂上便迅速聚起两群沉默的男人,彼此对视着,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张力。一些沿袭的旧俗,会让蜿蜒的送亲队伍,甘心多绕几里山路,仿佛那条无形的边界,比山河更难跨越。而那些关于山林田水的久远记忆,像深埋的刺,总在不经意间,刺痛迈向开阔的努力。
于是,新的溪流从这古老的河床中生出。后来再去,祠里有时会多出一方朴素的木箱,红纸写着“助学基金”。坦坝村,那个曾多年与大学无缘的村子,就是用这样集腋成裘的方式,将第一个大学生送出了山外。那位在北京立业的企业家,将大额捐款汇回家乡后,只是轻声说:“我不要他们一定考清华北大,只想他们知道,山外有山。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回望九疑,心里是亮的,不是被山挡黑的。”
当我于暮色中离开,回望祠堂飞檐剪出的天空轮廓,它依旧沉静、肃穆,仿佛时光未改。但我知道,里面跳动的,已是一颗既承千年香火、又应时代心跳的乡土之心。
祠堂的鞭炮屑落下来,朱红色的,轻轻覆在水泥村道上。我弯腰拾起一片,指尖传来微微的硝石味,和一丝遥远的、属于节庆的暖意。我将那片红纸揣进口袋,指腹的暖意很久未散。这或许就是“根”的滋味,不总是庄严的沉香,也有这硝石般微呛的、人间烟火的气息。而魂脉,就在这硝石与沉香的气息里,嗡嗡地续着。
道脉化境
在宁远待得愈久,时光的层次便愈发明晰——眼前的物事,总与记忆深处的中原暗影悄然重合。屋角的“泰山石敢当”,石碑沉默,字迹漫漶,镇守的姿势却与黄河边村落里的一模一样。腊肉粽入口,咸香过后泛起一丝悠远的涩,像无意间咬破了某个密封的朝代。老农一句“月色皎洁”,口音里竟抖落出几分河洛古韵。最奇是节庆:柏家坪的高跷、湾井的腰鼓、女子舞龙的矫健、扎故事彩亭的流光、赶鸟节漫天纸鸢如古老祈愿的复现……这些斑斓碎片,拼贴出的却是一幅似曾相识的中原年画。
直到在文庙偏殿,听见九疑派古琴声。那是一个午后,琴师指尖落下,初如泠江之水漱石,清冽直抵肺腑;继而沉郁顿挫,似九嶷山岚自弦上涌起,淹没了殿宇;及至尾音,袅袅然游丝般浮在空中,欲断还连。那一刻,《史记》中“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的记载,不再是文字,而成了耳边真实的回响。
琴声歇了许久,那缕游丝却似乎还挂在文庙古老的梁柱间,不肯散去。后来在瑶寨,木槌沉郁地敲打油茶的声响里,我无端又想起它;在高源村,土陶出窑时那声清越的“叮”,让我耳廓一动;甚至,在田间听到老农用古拙的土话感叹“月色皎洁”时,那四个字的音韵,也仿佛与那天的琴弦发生了共振。它们像失散多年、却仍沿用着同一套暗语的族人,在这片山水间,用不同的声音,应答着同一段遥远的旋律。
而当我的目光,最终落在无数人家的神龛上那些金漆的堂号——“内黄郡”“渤海郡”“河东郡”……时,一切才蓦地恍然:那旋律的名字,或许就叫“迁徙”。那不是史书上一条干涩的路线,而是化在了木槌的节奏、陶器的胎骨、方言的声调里。中原的种子,裹在战乱与期冀里南来,落在九嶷的山水与瑶乡的土壤中,它没有原样复刻,而是长成了自己的样子。就像“泰山石敢当”沉默地立在屋角,守着“陇西郡”的堂号;就像《南风歌》的遗韵,与山那边的瑶歌,在晨雾中彼此都能听懂。
所谓“道脉”,原来从未需要我费力去归纳串联。它只是当我偶然停下脚步,便感到这片土地上日常的一饮一啄、一听一闻之间,都嗡鸣着同一种地底暗河般的底色。它让“故乡”成了一个在风中生长、在血脉里流动的词语。
如今再过泠江大桥,窗外的广告牌已换了好几茬,我仍会下意识地摇下车窗,习惯性地向远方眺望。九疑山的青痕,依旧隐匿在楼宇与尘嚣之后,难以望见,但我知道,它已不必再出现。从舜帝陵的祖脉,到文庙的文脉,散落乡野的科举建筑之根脉,宗祠里生生不息的魂脉,再到这流动在民俗方言里的文明道脉,宁远就这样把群山当成屏障与容器,完好保存着来自中原的古老文明火种。
山影未现,而我早已在途中——这本身便是那火种,在血脉里嗡嗡地响着。
(原载《湘江文艺》2026年第2期第138页-第1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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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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