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把脉师者”,时代的“行吟诗人”——刘晓平诗集《大地行吟》读札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2 14:13:11

文|邓安明

在中国当代诗坛,书写乡村的诗歌并不鲜见,但能够真正踩进田埂的泥里去感受土地脉搏的诗人却屈指可数。刘晓平的诗集《大地行吟》,正是这样一部给土地号脉的真诚之作。这部由朝华出版社纳入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重点出版的诗集,收录了作者近年来创作的150余首诗歌,以行走大地、书写时代为核心脉络,将湘西的历史、人文、自然与现实深度交融。读罢全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诗人纵情山水的感慨,更是一位时代见证者对于乡土中国的深沉思考与诗意表达。

热血土地的在场写作

刘晓平的诗歌写作有一个鲜明的特点,那就是他从不满足于对乡村场景的简单描摹或图像式重现。正如他在诗集自述中所言,写城市挽歌也好,乡村记忆也罢,都不是为了把场景原样复现出来,而是要把自己在那一瞬间心里翻腾起来的复杂情感生命经验联结起来。这种联结,不是生硬地拼凑,而是像老藤缠树一样自然生长到一起的。

读《大地行吟》,你会发现刘晓平笔下的乡村不单是看得见的山水房屋,更是摸得着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活物。他写稻穗低了头,读者感受到的不仅是丰收的喜悦,更有某种谦卑的、饱经风霜的生命况味;他写老屋塌了一半,那就不单是一个破败的景象,里面站着时光,站着离去,也站着某种倔强的残留。这种富有诗意的写法,靠的不是漂漂亮亮的辞藻堆砌,而是把平常字眼用在最对心劲儿的地方,一下子就把读者拽到那个情境里去。

这种写作姿态的形成,与刘晓平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他早年就开始文学创作,后因工作需要调市委工作近十年,这一阶段他基本停止了诗歌写作;直到2012年,他重新选择了回文艺单位工作,才又重新投入文学创作。更为重要的是,在新时代的岁月里,他积极响应国家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号召,走入乡村一线扶贫,为乡村振兴鼓与呼。这种在场的写作,使他笔下的乡村不是旁观者的远眺,而是参与者的深情凝望。

简约质朴的语言张力

刘晓平的诗歌语言有一个突出的特点:简洁朴实,用词质朴,都是田埂地头能听见的大白话。著名诗人刘年在为《大地行吟》所作的诗序中这样评价:轻松,逍遥,直白,畅晓。如履平地,一气呵成。如观清溪,一眼见底。如吃雪糕,入口即化。这种评价可谓精准。

但刘晓平诗歌的高明之处在于,这些大白话经过他的编排,就有了独特的张力。他有一首诗叫《戴上圈圈的小猴子》,写一只戴上铁圈的小猴子和一个手上戴着银圈的小孩相遇,小猴子十分无奈地同情望着他,使劲地撕扯着脖子上的铁圈圈,而小孩手上的银圈圈却是父母对孩子的祝福和爱。全诗简单,白描,不渲染,不夸张,但小猴与小孩、铁圈与银圈、兽类与人类、奴役与真爱一经对比,便产生了触目惊心的效果。

再如他写《草树》:一看到你/我就想起//儿时的草树/那时/夜晚没有电视和电脑/乡村的草树间/便是/伙伴们捉迷藏的天堂/亲亲的小妹呀/你要找的那个人/如今是否找到……”

这首诗的语言极其朴实,甚至可以说是土气,但那种对逝去时光的追忆,对乡村生活方式变迁的怅惘,都在平淡的叙述中自然流露出来,让人读后心生共鸣。

这种语言风格的形成,源于刘晓平对诗歌本质的深刻理解。他始终坚持一个信条:好读好懂是写诗的初衷。在他看来,诗歌不是少数人的精神特权,而是为人民服务的艺术形式。湖南省诗歌学会名誉会长梁尔源在评价刘晓平时指出,他的诗语言有张力,诗性有张力其诗作的哲理性、思想性、回味性较强。这种张力,恰恰来自质朴语言与深刻内涵之间的反差——越是用朴素的词句表达复杂的情感,其艺术效果就越强烈。

叩问大地的时代交响

《大地行吟》的一个重要特色,是对湘西这片土地的深度书写。刘晓平笔下的湘西,不是单一的、标签化的风景名胜区,而是一个承载着历史记忆与民族情感的多维空间。

诗集中既有红军血染的湘西”“土匪劫过的湘西”“山洪毁过的湘西等承载苦难记忆与红色基因的厚重篇章,也有摆手舞场上的湘西”“桑植民歌里的湘西”“苗妹银饰里的湘西等勾勒民俗风情与乡土烟火的灵动笔墨。这种双重叙事的结构,使得诗集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叙事分野:一面是历史的沉重与悲壮,一面是生活的鲜活与温暖。

这种书写方式,体现了刘晓平对湘西大地的深刻理解。湘西不是一个简单的旅游目的地,它有着复杂的历史脉络和文化肌理。红军长征的足迹、土匪横行的岁月、自然灾害的侵袭,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而摆手舞、桑植民歌、苗家银饰等民俗文化,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漫长历史中创造的精神财富。刘晓平的诗歌,正是要将这两条脉络——历史的苦难记忆与民间的鲜活生命力——交织在一起,呈现出湘西大地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坚韧与生机。

乡村振兴的诗意表达

在当代诗歌写作中,乡村振兴是一个热门题材,但很多作品陷入了两种极端:要么写得跟明信片似的,光鲜亮丽,满纸都是新农村的繁荣景象;要么写得跟老黄历似的,一味怀旧,沉浸在乡村凋敝的哀叹中。刘晓平的《大地行吟》走的是第三条路:他既不回避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阵痛和困境,也不放弃对乡村未来的希望和期许。

正如评论者所指出的,乡村振兴不全是锣鼓喧天、新房林立。那里面肯定有新生,有希望,可也一定伴随着阵痛,伴随着告别,伴随着新与旧撕扯时发出的、只有静下心才听得见的声响。刘晓平的诗歌,捕捉的就是这些瞬间。他把这些瞬间里包含的复杂况味,和他作为一个见证者、参与者的全部生命经验一挂钩,诗歌就了,就有了鲜明的个性,就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种不回避的态度,使得《大地行吟》成为一部真诚之作。诗人不是站在高处向乡村唱赞歌,而是卷起裤腿走进田埂的泥里,把乡村的脉搏摸准了、摸透了。这种真诚,不仅体现在诗人对乡村现实困境的客观呈现上,更体现在他对农民情感的深切理解与共情中。

当代诗歌的时代担当

刘晓平不仅是一位诗人,还是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的创始人。他始终倡导诗与远方的融合,试图通过诗歌的力量来推动文旅融合、乡村振兴。这种创作理念,在《大地行吟》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诗集中有大量书写自然景观的作品,如《远眺柯柯牙防护林》《澧水河的母亲》等。这些作品不是简单的山水诗,而是蕴含了深刻的生态意识和人文情怀。诗人笔下的大自然,不是供人赏玩的风景,而是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生命共同体。他写澧水河,写的是母亲的慈爱与包容;他写防护林,写的是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守护。

这种生态意识,与刘晓平的行吟诗学密切相关。所谓行吟,是一种动态的、参与性的写作姿态。诗人不是坐在书斋里臆想自然,而是走入自然之中,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心灵感受山川。在《与山河对饮》一诗中,他写道:在餐桌上,我拒绝饮酒/不是我不会,是我认为桌上的饮酒过于俗气/跋涉过山谷,走过旷野、平原/辽阔的地平线已延伸到世界天涯/世界很大,人间太小/我愿与山河对饮,与诗歌对饮。这种与山河对饮的姿态,既是诗人对自然的敬畏与亲近,也是他对世俗生活的超越与突破。

沉静坚实的诗歌理想

在评论刘晓平诗歌时,著名诗人刘年提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概念:没有阴影的乌托邦。这个概念的提出,既是刘年对刘晓平诗歌风格的高度概括,也是对当代诗歌写作的一种深刻反思。

刘年与刘晓平性格差异甚大,刘年自己形容“他瘦,我肥。他稳,我野。他谦和,我痴狂。他包容,我偏执。他乐观,我悲观。这种性格上的反差,恰恰凸显了刘晓平诗歌的独特性:在刘年千疮百孔、浑身漏洞的悲观视角下,刘晓平的诗歌显得阳光普照,满纸耀眼的火热,阳刚,生机,向上,希望

没有阴影的乌托邦并不意味着逃避现实或者粉饰太平。刘晓平的诗歌虽然充满阳光,却并不肤浅。他的诗作从不在苦难面前闭上眼睛,而是以积极的态度去面对、去超越。这种写作姿态,在物欲横流、精神焦虑的当下,具有特殊的意义。正如梁尔源所指出的,刘晓平的诗有一种人性的坚忍、真理的刚强、苦难的营养性

刘年说:诗歌,是大地上长出来的。

这句话道出了刘晓平诗歌创作的核心理念。他的诗不是悬空的、与世隔绝的,而是深深植根于湘西大地、植根于乡村振兴的时代洪流之中。这种扎根大地的写作,使得他的诗歌既有生活的温度,又有时代的高度;既有民间的质朴,又有精神的超越。

行吟大地的当代启示

刘晓平的《大地行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思考当代诗歌与乡土关系的重要范本。在城市化进程不断加速的今天,乡土正在迅速消失,或者说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转型。如何用诗歌记录这一历史性的变迁,如何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找到诗意的表达,是所有当代诗人面临的共同课题。

刘晓平给出的答案是:走进去、沉下来、感受它、书写它。他像一位土地医生,仔细地给脚下这片热得发烫、也沉得发慌的土地号脉。他用简洁、朴实、富有张力的语言,记录下了乡村振兴进程中的希望与阵痛、新生与告别。他的诗歌不是口号式的宣传,也不是哀婉的挽歌,而是对土地和时代的真诚回应。

《大地行吟》像什么呢?不像一部精心谱写的交响乐,倒像一摞厚厚的、从田埂边捡回来的土壤样本。这些样本不会说话,但当诗人将它们收集在一起,通过诗歌的形式呈现出来时,它们就有了生命,有了温度,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这就是刘晓平诗歌的魅力所在,也是《大地行吟》这部诗集的重要价值所在。

在乡土文学日益式微的当代文坛,《大地行吟》的存在如同一束微光,照亮了乡土诗歌的前行之路。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乡土诗歌,不是对地域风物的简单摹写,而是以文学的笔触,锚定一方水土的精神坐标,在传统与现代的交织中,完成对乡土生命本真的诗意叩问。刘晓平做到了这一点,他的《大地行吟》也因此成为中国当代乡土诗歌写作的重要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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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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