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2 12:22:18
文|王宏
不经意间,瞥见印在瓶身的产地——铜官循环经济工业基地,刚从超市买回的知名品牌植物油。蝇头小字,渐渐幻化成斗大的字。
产自我的“胞衣地”!我性急得很,拧开瓶盖、拔出拉环,动作猛了点,几滴油溅到餐桌上,菜籽香飘起,忙拿纸巾擦拭,半明半透。鼻子和眼睛兴奋起来,油香,掺着儿时味道,油纸,透着故乡模样。
望城区作协会员深入铜官工业园采风
夏风,含着花木的香,缤纷的花、青绿的树,煞是可爱。一路上,大伙眼里亮晶晶的,话语间满是兴奋,可我,心中只有菜籽油香。家乡之乡,偏居地域北隅,读到初中,常听人戏称这里是“望城的西伯利亚”。小山村巨变,源自二十多年前,最先抵达的项目是华电长沙电厂,60米高的烟囱,其身颜色红白相间、环环相连,如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招引着一个个项目、一家家企业。于是,小伙伴追逐嬉戏上学的山路不见了,傍晚和周末替母亲采茶的茶园不见了,家门前挂满金秋喜悦的三棵板栗树不见了,我家老屋跟着不见了,后来村子完全变样了。
铜官工业园
望城经开区铜官工业园,如一个胖小子拔节儿长大,从乳臭未干,到羽翼渐丰,眼下身强力壮。道路宽阔纵横处,厂房林立,公司棋布,布局了包括多家上市公司和世界500强企业在内的150余家企业,新材料、生物医药、粮油食品加工产业集群渐成气候。
大伙兴致勃勃驻足之地,是一家著名品牌粮油食品有限公司,占地三百余亩,加工面粉和大米。隔着玻璃窗,谷糙筛轻柔却有力地振动着,自带节奏,稻谷与糙米的比重、粒度不一样,横向往复振动筛面,糙米和稻谷“各得其所”。
置身整洁敞亮的谷糙分离车间,脑海里闯入儿时手摇风车的场景,金黄、饱满的稻谷从风车底部流向箩筐,流淌的是父母的喜悦,尾部徐徐飞出的是秕谷、稻屑。年幼的我身高够不着,搬来小凳子,爬到上面握住摇把使劲摇,风车尾部飞出的是得意,是童趣。晒干、车好的上等谷子用来送交“爱国粮”,父亲拿麻布袋装满,用独轮土车子送到六七里路外的乡粮站。
铜官工业园
怎么也忘不了,离粮站约四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坡,既陡且长,父亲肩扛车绊,双手紧握车把,双脚死死撑地,用整个身躯往前顶托,我在前面用绳子拉车,酷似纤夫,顶着惊涛骇浪拉纤。父子俩牙关咬得咯咯直响,合力跟两三百斤重的“猛兽”顽强搏斗。进到粮站,解开麻袋,将谷子倒进筐,工作人员神情淡然,用约莫一尺长的小铲掀开谷子检验成色,还拿几粒放到嘴里嚼,看是不是晒干。有时,看着父亲赔笑讨好没用,无奈将谷子摊在水泥坪上继续晒,或者挑到风车前再次车秕谷,我总有一种委屈感,要知道,父亲彼时的身份半是教师半是农民。
最苦涩的记忆要数盛夏“双抢”,既抢收,又抢种,还要对抗干旱保禾苗。似火骄阳下,父亲挑着沉甸甸的湿谷子送到三四百米远的屋坪去晾晒,双人打稻机空出一个“工位”,老式脚踏打稻机,踩踏劲道好滚筒才能飞转,干净脱粒。于是,兄弟仨由递禾把直接顶岗扮禾。我将七十多斤重的精瘦身子压在踩杆,打稻机仍然沉闷乏力,发出“压得、压得”的喘息声。汗水,把咸味跟泥土味送到嘴角,源源不断。插秧、扮禾的当儿,蚂蟥偷偷叮在腿脚,感到瘙痒时,叮咬处已流出血,甚至两三条蚂蟥同时附体,说“双抢”是血与火的考验,并不为过。那样的岁月,读书的狠劲自然就上来了,由于电力紧张,用电高峰期拉闸限电是常态,昏黄呛人的煤油灯下,这狠劲发着亮光。就这样,兄妹三人初中毕业相继考上中专,统招统分,我们跳出了“农门”。
后来,脚踏打稻机升级为柴油机打稻机。后来,工业园区不断长大,乡亲们“洗脚上岸”,从祖祖辈辈的粮油生产者,变身为完完全全的粮油消费者。
铜官工业园
站在铜官港临江眺望,天高江阔,气象万千。湘水南来,长沙不远;洞庭北涌,气蒸云梦,想不畅意感怀都难。眼前,虽然35吨门座式起重机、45吨龙门吊气定神闲,但港口运进优质小麦、稻谷,运出品牌面粉、大米的繁忙装卸场景,仿佛历历在目。还有,那家生产著名品牌植物油的企业,我依稀闻到了随风飘来的菜籽油香。
铜官大道宽阔笔直,两边梧桐树和红叶石楠密密匝匝,一高一低,错落有致。透过枝叶,我下意识朝村部方向张望,这个春暖花开时节,村企共建举行文化艺术节,三天时间,乡亲们从四处涌来,把个礼堂塞得水泄不通,过足了一把花鼓戏、歌舞、器乐表演的瘾。83岁的老父亲,头天才在医院做了眼睑小手术,第二天出院,从城里忙不迭赶往村部,兴冲冲会老伙计来了,唯有这时,乡亲们才能好好聚一场。
故乡,已成记忆。端详一座工业新城,回首故园,回味孩童,回眸岁月,有点不容易,难在找参照物和触发点,正好,那一滴油又滴落心头,犹如滴在一张白纸上,浸润开来,半明半透。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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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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