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蕾初绽|① 李优 参差对照的冷——张爱玲《倾城之恋》的叙事美学

李优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2 11: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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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初展《倾城之恋》的书页,容易先被张爱玲织就的浪漫雾霭迷了眼:泪眼中的银色月亮有着绿的光棱,棕榈树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叶子在太阳光里微微发抖,一蓬蓬的野火花壁栗剥落地烧红了紫蓝的天。男女主一来一回的调情像蒙着柔焦纱,字字句句浸着旧上海精巧到骨里的文雅。顺着文字往深里走,却恍然惊觉那些绮丽辞藻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糖衣,咬进去,是冷得扎疼的世态人生,指向人性人心的无可奈何。张爱玲的“参差对照”笔法令人拍案称奇——精巧的锦绣工笔,写尽不堪的世俗算计;浪漫的传奇之壳,盛装凉薄的世态人心,可谓冷艳,可谓惊奇。

《倾城之恋》的标题一出,惯常的想象里便铺展开一幅荡气回肠的传奇画卷。“倾城倾国”一词,语本《汉书·外戚传》:“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绝色佳人一旦涉入文学叙事,天然预示着一段惊天动地的因果。然而在张爱玲笔下,这并非一则感天动地的佳话,白流苏与范柳原的联姻,算计较真心更多。倾覆的香港城凑成了两个人的婚书,使他们做成了一对平凡夫妻。

张爱玲擅长描绘人的体面,转手戳破底下的腌臜。故事从上海“诗礼人家”白公馆开始,他们用的是老钟,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落后于时代的封建家庭,维持着不学跳舞的旧式体面,内里早已因私利争夺走向崩裂。呆笑的母亲,嫖赌的哥,算计的妯娌,败光了流苏的财产便想逐她出门,“诗礼”与“三纲五常”的面具下写着“亲情”的虚伪与残忍。吃人的家庭与社会中,白流苏“没念过两年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投无路,唯有“找个人”成为女结婚员这条缥缈的逃生路线,可谓灰暗社会中生为女性的悲哀。白流苏初见范柳原,着一身月白蝉翼纱旗袍,古典而温软,美得惯了风月的范柳原都亮了眼睛。可流苏被困于寄人篱下的苟且,旗袍底下织满了为生存而算计的心思:她怎会不知这般素净的东方韵味,最合范柳原这种留洋回来的男人的胃口?她远赴香港哪是奔赴什么爱情,只是攥着自己所剩无几的青春当筹码,拿娇美的身体,赌一张后半生安稳的饭票。范柳原凑在她耳边说“你的特长是低头”,满口撩人的情话,转头就搂着别的女人出双入对,故意要让流苏看了吃醋——他不要婚姻,不要孩子,只要一颗不用负责的真心,要一个虚根的游子幻想里中式女子之美的收藏品。明面上是才子佳人逢场作戏的浪漫戏码,桌下是权衡算计的锱铢必较。“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挡住了一半。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那么她和他,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范柳原一语成谶。香港陷落,在废墟和炮火间,范柳原在硝烟里借卡车奔回流苏身边,“流苏自己去开门,见是柳原,她捉住他的手,紧紧的搂住他的手臂,像阿栗搂住孩子似的。人向前一扑,把头磕在门洞子里的水泥墙上。”战乱的时刻,他们只剩下彼此,钱财、阶级、性别的暴力都褪去了,无需客套、不需体面、无需心机,才有了两人默契相爱的可能。那么,或许他们至少曾有过一刻真心。“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子。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战争的机缘成就了两人的婚姻,婚后,柳原又把他的俏皮话说给了别的女人听,流苏淡淡地庆幸而怅惘。张爱玲固然喜欢掀起世间所谓情爱的皮肉,露出朽烂的内里,可有时她只是轻轻地摹了个形儿,半透明的,叫你把五脏六腑瞧得影影绰绰,有那么点念想,又似乎没有。戛然而止的故事,或许是一种慈悲。

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中写道:“我喜欢参差的对照的写法,因为它是较近事实的。《倾城之恋》里,从腐旧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流苏,香港之战的洗礼并不曾将她感化成为革命女性;香港之战影响范柳原,使他转向平实的生活,终于结婚了,但结婚并不使他变为圣人,完全放弃往日的生活习惯与作风。因之柳原与流苏的结局,虽然多少是健康的,仍旧是庸俗;就事论事,他们也只能如此。”张爱玲不写彻底的好人,也不写彻底的坏人。她写《倾城之恋》,没有把白流苏塑造成被爱情凭空拯救的女主角,没有试图把范柳原写成浪子回头的完美爱人,更没有把战争美化成救赎人性的催化剂。通俗的言情小说写爱情,往往执着于制造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美梦不醒。而张爱玲写爱情故事,从不停驻于爱情,而是冷峻地解剖爱的虚妄与残忍,描摹俗世的纷扰、人性的本质,隔着梦将你摇醒。凉薄也好,清醒也罢,她便立在故事的尽头,以参差对照的冷笔,描绘人世这一场绮丽而空荡的幻梦,笔墨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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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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