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心香久如茶

张毅龙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2 10:44:58

文/张毅龙

黎明未破,深山古寺的钟声缓缓漫漾。清音裹着晓露,温润绵软,穿松林,渡溪涧,洗尽一身尘嚣,于耳畔晕开莲一般的清宁。我披衣推开木窗,檐角残星凝着微光,天际正晕开一层青瓷般的乳白。老槐疏影之下,昨夜落英层层堆叠,一瓣覆一瓣,铺成一卷无字的浅淡偈语。

忽有所悟:人世相逢,原似落花。初见时灼灼盛放,经岁月沉淀,便妥帖藏于心间;有的随风雨碾落成泥,有的被长风送往天涯,余下寥寥几瓣,便筑成一生安稳的底色。

那年梅雨季,骤雨倾盆,我避入街边一间老茶馆。店主清瘦温雅,独坐案前守一壶铁观音。见我推门,他抬眸浅笑道:“此茶已是第三泡,真滋味,此刻才慢慢漫开。”

我向来不通茶道。头道新茶香烈张扬,二道茶汤醇厚沉郁,唯有第三泡,茶香全然溶于水中,入口清和,回甘绵长。店主徐徐续入沸水,轻声闲谈:“世人初遇,恰似头道新茶,热烈讨喜;相伴日久方见本心,便如二三道茶汤,沉静,才有真味。”

雨叩青瓦,淅沥不绝,旧友阿良的模样倏然浮上心头。初识时我们彻夜论诗、推心置腹,只恨相逢太晚。可朝夕相伴,细碎缺憾渐渐显露——衣物久置不洗,深夜声响扰人安歇。我几番规劝,他应下却难改旧习,烦闷日积月累。一日翻旧书,撞见一张泛黄字条:“相见易得好,久处难为人。”凝望字迹,心头渐生惭愧:我总以完美标尺苛求旁人,却忘了自己亦满身凡俗瑕疵。

我将字条贴于案头,从此不再苛责于人。夜里备一副耳塞,安守己心;他察觉我的包容,也悄悄收敛习性,常备除味喷剂。我们各有缺憾,彼此迁就,一路相伴,未曾走散。

雨声愈密,杯中茶叶沉沉浮浮,又牵出一段往事。昔年与友人合伙经商,因账目分账争执,几乎斩断多年情谊。我夜夜伏案对账,满心委屈,两两相对只剩厌弃。直至凌晨翻读《菜根谭》,一句“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点醒我:账目算得分毫不差,反倒把多年情分算薄了。次日我主动退让,友人一怔,亦随之释然。原来宽和从不必强求做无瑕之人,放过他人,亦是宽宥自己,为心底留一片温柔空地。

窗外雨势汹汹,似要倾覆天地,店主却从容擦拭瓷杯,低吟一句:“狂风不竟日,暴雨不终朝。”我静立倾听,心中豁然:人生所有困顿焦灼,不过一时光景,终会随风雨散尽。

雨歇时分,我辞别茶馆,沿石阶缓步走向山寺。空山寂寥,石阶青苔濡软如绿绒。扫地僧执帚慢扫,落叶聚散随心,神色从容无半分焦躁。我忽而释然:他扫地便只是扫地,无思无虑,无尘无扰;父亲读书便只是读书,纯粹安然。心无杂念,安住当下,便是凡人最好的修行。

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山野,照亮空中浮动的微尘。店主立在门内遥遥抬手:“你瞧,天要放晴了。”大雨洗过山河,石阶明净,青苔鲜润欲滴。他温声续道:“甜从苦中来,福从祸中生。倘若雨落得早些,反倒见不着这般清润景致。”

雨歇风柔,我沿溪慢行。道旁野桃盛放,清风一过,花瓣簌簌纷飞。有的坠入溪流随波远去,有的落在青石上,被日光烘得暖意融融。想起那位寻禅三十年的僧人,一朝见桃花而悟道——他悟的原是至简道理:看花,便只是看花。世人奔赴山水苦苦求禅,却不知掬水月在手的刹那,本心本自澄澈;只因一念思虑翻涌,纯粹本心便转瞬隐匿。水月自有盈亏,山河自有起落,万物本自圆满,从未增减分毫。

午后暖阳穿林,地面铺着缕缕流动的金线。一只蝴蝶轻落肩头,翅上鳞粉细碎闪光,温柔动人。世间万物脉脉相连,如一张无边罗网,一动俱动,一呼皆应。可世人执意划分你我、割裂是非,反倒把温润天地,活成束缚自己的牢笼。阿良的随性、经商时的争执、父亲静坐读卷的模样,皆是生活织网里细小结扣。解得开是缘分,解不开亦是寻常,世事本自安然。

思绪未落,手机轻轻震动。未等我开口,阿良消息先至:“知你偏爱铁观音,新收好茶,留了半斤予你。”我默然浅笑,心头万千郁结尽数贯通。困境磨砺心性,安逸消磨志气,岁月所有淬炼,终究教人接纳不完美,善待旁人,亦温柔待己。头道滚烫,二道微涩,三道清甘——人生如茶,大抵如是。

暮色漫过山峦,村落炊烟袅袅,随晚风缓缓消散。山寺晚课磬音清越,如玉相击。犹记儿时随母亲礼佛,见长明灯火昼夜不熄,我懵懂发问:“油燃尽了怎么办?”母亲答:“添油便是。”我再问添油终有穷尽,她只含笑不语。多年后我方顿悟:灯油有尽,灯火不息,代代添续便是永恒。修行亦是如此,从时时拂扫心尘到无心无尘,皆是渡己之舟。人与人相守相伴,亦如一盏长灯,火弱便拨,油浅便添,不求无期长久,只惜眼前当下。

雨彻底停歇,我向店主作别。他缓缓开口:“好饭不怕晚,趣话不嫌慢。下次前来,我泡七年老普洱相待。”我颔首致谢。岁月从不是掠夺光阴的苍老,而是层层沉淀后的回甘。陈酒味醇,久处心宽,经时光淬炼,人情与心性,皆愈发温润通透。

踏出茶馆,晴空万里。手机铃声响起,是阿良邀约:“晚间一同吃火锅?”我回:“我带茶赴约。”路面积水映出长空,澄澈明亮,宛若新生眼眸。我踏水慢行,随口轻哼方才听过的戏文。路边稚子追逐蝴蝶,跌倒便即刻起身,依旧笑着奔跑。心底默默祝愿:少年只管自在生长,不必艳羡他人风光,人人自有专属花期与坦荡前路。

夜色渐深,山寺钟声再度响起。这一回,钟声里融着桃花开落、溪涧流淌、扫叶沙沙、茶汤潺潺。万千禅理,渡的终是心中执迷之人。真正悟道本不可言说,可人生正因存有执念,才有相逢共饮一壶茶的温柔,有长夜围炉闲谈的暖意。不必强求全然无念,只求心念起落间,安然自守。

暮色拉长独行身影,半生辗转,终读懂一桩心事:世人皆忙着修习如何与人长久相伴,却少有人静下来,学习如何与自己相处。不必急着向生活讨要回甘,沉下心慢慢熬、静静等,经时光沉淀,清甜自会如期而至。

夜色褪尽,晨光再次穿窗。案头那一瓣心香早已燃尽,圆润香灰静卧炉中,似一个温柔句号,妥帖收束一路风尘与万千心绪。我推开木窗,晨风裹挟草木清气扑面而来,人间清朗,万象安然。

茶静置杯中,人缓行途中,钟声遥响远山。心安,便是当下。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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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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