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其雨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7-01 20:56:49
盛夏,当有累累果实。
血红桃和麦李子,隔了些物候。而城区和山区又略有不同,这边已跃下枝头,那边厢青涩未开。才下一夜雨,各式瓜果,如东南西北瓜,以及香瓜、金瓜和梢瓜,不再“犹抱琵琶”,而是自带色泽和果香味,万千气色杂糅而来,一律朝鼻孔里钻,闻之,真乃股股清流。

我们这类从农村而来,侥幸栖居都市的青年人,人生宛若浮萍,随波而不愿逐流,扎根而不愿深情,常流连于郊野与都市夹隙,或辗转于案台与厨灶间,总想抖落一身泥土气,却不知,尘埃与卑微,会从心底开出芬芳。

清早到树木岭菜市场,有久违的摩肩接踵之感,这是早些年赶绿皮火车才有的:婆婆姥姥或坐轮椅的爹爹,仿佛都爱赶痱子不炸的趟,捏捏这瓜果,看那筐咸蛋,或正提着藕尖的一端甩水,全然不顾身后拥冗的队伍,用好事者的话调侃:“这菜真好像不要钱似的,走路都堵啊!”

而这守菜场小摊的简单活计,也似有固定的门道,譬如,卖鸡鸭者多为衡阳人,售鱼鲜者多为益阳人;摆小菜者呢,定是湖北监利人,监利与我的老家华容县一衣带水,风俗习惯相近,所以,在他们下搭长凳上盖门板,其上再铺凉席的简陋菜摊前,我总能觅得几分旧日故乡的影子。
你看那一排排梢瓜,真是爱人。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监利县志》载:“越瓜,一名梢瓜,一名菜瓜,有青白二色,可生食,亦可作薤。”监利人爱吃梢瓜,有其历史缘由。梢瓜,为葫芦科甜瓜的变种,果皮有深青和嫩白二色,盛夏时节,下园寻瓜,可见长圆状或棒状瓜体,长约30厘米,粗若成年人手臂。然而,当你捧着梢瓜,满心欢喜一口痛咬,只待尝鲜之时,才发现其肉质“板结”,内里尽管有淡黄或红色瓜瓤,然却无半分甜味,滋味甚是寡淡,只能说是生食消暑,弃之可惜呵。它,似也知晓“卑微”出身,只安静地待在菜场角落,等待有缘人赏味。
其实不然,万物皆有伺弄法,瓜果亦有章可依。作为种瓜高手,我的奶奶常在田间沟边挖坑,栽下南瓜、梢瓜等瓜果,种下秧苗后,不淋水也不施肥,而是静待自然恩赐,时节一到,只需翻开大如巴掌的叶片,总能默契摸见几个胖胖的“瓜娃子”。比如,将梢瓜摘回后洗净,刮掉沙瓤,改刀成滚刀块,丢一麻麻盐和白糖,腌制后沥干水,装进透水的蛇皮袋,用石块“榨”出多余汁水,拌入姜末、拍蒜、陈坛剁椒和乡里麻油,隔天即可赏味,是为酱梢瓜。熟成后的梢瓜,因保留了表皮而爽口脆嫩,又耐储存,不进坛子,可随吃随搲。而《监利县志》中的“作薤”一词,笔者认为,可能是将其与薤白作比,可把梢瓜作为佐料或酱腌菜,进行深加工后食用。
关于梢瓜名字的由来,还有一说,是讲荆楚之地的人好酒,而华容人尤甚,每有亲朋客宾临门,惯饮“烧刀子”或“重阳酒”(九月九日当天,选山泉水和稻谷酿成糯米酒,配以枸杞、酒糟等),辣酒下热菜,喝得满腹欢喜,然却胸口发热,大有“烧心”之意。这时,勤快的嫂子会从园里摘几个梢瓜,用手就势一捶,嘴里还念念有词:“几个骚鸡公,抓哒放肆喝,喝得烧了心,梢瓜给你们,每人吃几坨,这下好蛮多!”
遗憾的是,如此可爱的老种子,如今已不知何处去寻。我似乎,也有十余个年头没见人种梢瓜,那样的年岁,似也随着奶奶的离世,幻化成了记忆里的云烟,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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