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1 19:19:56
文|廖静仁
这是一个诚实的标题,诚实的程度简直令他人笑话、自己心痛。
我原本不想也不愿意涉及这一类近乎隐私的话题,一个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评定为文创一级职称的人,还有多篇文章或翻译或上过教材呢,居然回避谈论语文,会被误认为这是天方夜谭,是假模假样自欺欺人。
也并不是怕人家给我乱扣帽子,而是我自己也没办法扯得清楚。
那就从实招来吧。因为家庭背景与社会的某些历史原因,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际遇是很另类的,未来得及初小毕业就被迫离开了校门,十一岁起,就走上了自谋生计的江湖路——拉过纤、驾过船、做过篾匠和泥水匠等,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才萌发文学创作的念头。
当然那还只是个念头,离真正的文学创作那还远着呢。
那个时候,安化县文化馆办有一本《山花烂漫》的内部刊物,在那上面曾经登过一首我创作的民歌,叫《幸福生活在手中》:“想吃蜜糖先养蜂,要吃芝麻自己种;跟党努力干四化,幸福生活在手中。”发在“新民歌”专栏中。那就是我信手拈来的三句顺口溜。为什么说是三句呢?因为其中的一句“皇天不负勤勉汉”,已被编辑老师改成“跟党努力干四化”了,他还在回信中告诫我说,文章要有强烈的时代印记。这便是我的所谓处女作。
追溯起来,还得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说起。
一天,我正在一个叫黄泥塘的山湾里砌砖墙,那是公社选址修建红碎茶厂的基地,盛夏的太阳如火,天蓝得炫目,正当我已挥汗如雨地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干了好一阵后,忽听得师兄先是假干咳了一声,然后便吆喝着说:“抽一袋烟先歇歇手吧!”并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补充一句,“就30分钟啊!”当时我们基建队骑永久牌自行车和戴上海牌手表的也就只有我师兄。他的话音还在山湾里回荡,我便如松鼠般滋溜下了脚手架,一头钻进了工地后山脚的油茶林,躲在林荫处看起了书来。其实就是县文化馆主编的那一本叫《山花烂漫》内部刊物。是我在脚手架上的砖堆里捡到的。
说起来惭愧,初小没有毕业的我,当时并分不清何谓杂志何谓书,就像从小就一直把饼干统称为糖一样,凡见有印刷文字的读物(也包括连环画),除了报纸就一律叫书。只是当我翻开书本时,眼睛便一亮,立马就震住了:石万能。这不是住在黄泥村山坳旁石铁匠家的儿子么?再继续读他名字下面的文字:炉膛里的火,由红变白/风箱噗嗤吼了几声/我的父亲手到擒来/将白炽的铁块重重地甩在铁凳上/锤声起落,火星四溅/一把弯月的镰刀割痛了我的视线/……这么如饥似渴般读过去,那些文字竟然也割痛了我年轻而敏感的某根神经:这一类句子我心里也是有过的。
当天吃过晚饭,我匆匆忙忙在黄泥塘里洗了个澡,穿裤子时,还发现我的腿肚子上竟趴着一条三寸多长的大蚂蟥,被鲜血胀得通体透明,“好家伙,你还真会打游击啊!”我啪地一掌将它击落后就去了石铁匠家。石万能那时还大学刚刚毕业,在公社文化站担任辅导员。他这时正好从公社下班回家,见我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便先问话了,“是被哪个漂亮妹子看上了吧?”当时,正在修建中的红碎茶厂刚招了一批年轻人,尤其是女青年,一个比一个漂亮水灵。我和石万能就是在听师兄评价一个叫白玉兰的女子时认识的,我猜想他一定也对那个女子有好感。
“不,是我看上人家了。”我回答得很诚实,却是一语双关。
“那就主动去追呀!只要心诚,石头也会开出花来的。”
我再一次被他的话打动,于是就把我读了他文章的事告诉了他。
“那是我写的一首诗呀!你是在《山花烂漫》上看到的吧?”
“原来这就叫诗啊?”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可能也会写。”
石万能听了后一怔,有些吃惊地望着我,然后便说:“其实呵,也是,动人心处都是诗。”而且还把他自己投过稿的几个刊物地址也写给了我。
可以说,是石万能的热心成就了我,而他却是出于职业的本能。
那时候的人呐,一个个都单纯得要死。做什么事都总喜欢跟风。就拿我们工地前面的黄泥塘来说吧,本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山塘,它的使命无非是灌溉村外的几十亩稻田,却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因为泥石流将塘坝底座冲开了一条大缺口,水柱冒出有屋檐高,被一早起来巡田水的尤半仙给发现了,就硬说那是一股仙水,接着便一传十,十传百,像一阵飓风似的,把百多里之遥的邻县桃源、叙浦、新化等县的人都刮来了,人们携着竹筒,提着木桶,带着塑料瓶,排着长龙般的队伍,来请黄泥塘的仙水。
居然还有蛮多人说真能够包治百痛。
其实我想要说的是,那时的文学热也是如此。
那是一个单纯得非正常的年代。
后来又陆续发表了一些短诗,其中还有一组叫《心灵在追求》的诗在省群艺馆的《文艺生活》杂志上刊登,并获了年度好作品奖,除了有300元的奖金以外,还有一本《青春诗历》的小书作为奖品。
那上面也正好收录了我的一首短诗,题目叫《蔚蓝色的祝福》。诗云:你闯进我的小阁楼/正是风雨交加的时候/是来向我借雨具的么/很遗憾,我也没有//只有心底里蔚蓝色的祝福/伴你涉过风雨长途//这些句子其实都是憋在我心里想要说的话,只不过是通过用纸笔把这些心里的话写了出来,并学会了投稿,有幸被变成了印刷品。如此而已。
那时候出名真是易得容易,我很快就被传说成泥水匠帮中的诗人了。
那是1984年10月的一天,我接到通知,赶往县文化局参加群众文化专干的考试。试卷发下来,我却一时懵了,既有时事政治,还有对语言成分的划分,即主语、谓语、宾语、定语、状语、补语……
考场是安排在县图书馆阅览室,一人一张小桌子,举目扫去,一个两个全都埋头在试卷上“沙沙”填写答案,而我却仿佛是置身于莽莽群山或滚滚波涛的洞庭湖上。不,更准确地说,是两眼一抹黑——因为即便是莽莽群山和茫茫洞庭湖,我也是并不陌生的,年少时,我就随堂伯驾货船经由八百里洞庭再入长江去过湖北汉口,而后来,做篾匠活更是长年累月在莽莽群山中穿梭,不畏水,不惧山,却害怕划分语言成分。
幸好试题中还有一篇作文可以做,是没有命题的,大意是记一件最难忘的事。那我就把这一篇作文写好吧。开考前,每个考生都给发了四张白纸,一口气写下来,我居然把那四张白纸上全都填满了文字。回头再细细一看,竟把我自己也感动了。这就是不久后,发表在当年度《人民日报海外版》副刊上的那一篇标题叫《过滩谣》的散文,而且紧接着又被《新华文摘》选载和被《中国文学》译成了英、法文向国外推介,乃至几十年过去了的现在,还一直被许多地方做为初中考试模拟题。
那时的领导真是开明,就凭一篇《过滩谣》的作文,我被破格录用为文化馆的文学专干并解决了老婆孩子的户口。心存感恩,余不细赘。
后来当然有人很好奇地问过我,你连语言成分都不晓得划分,时事政治也是交白卷,怎么会写出那么有意境的诗和那么有力度的散文来的?我当时还真是语拙,答不上来,只晓得每当展纸握笔要想写什么东西的时候,笔头下就有如泉水潺潺涌来,除了有一些较生僻的文字不会写而去翻阅一本叫《现代诗韵》的书本偶有停滞外,基本上都是一气呵成的。是的,那些年中,我的写作工具书就是一本《现代诗韵》——因为我始终不会查字典,就连如今使用电脑写作了,我仍然只能用手写板,而不会用五笔,更不会用拼音。怎么发笔和拼音,小学三年级前当然也是学过的,但划分语言成分还真没有学过。但是学了也是白学,比如吧,读初小一年级时,老师教我们读“ang”,他就首先问我们:“同学们,乡下犁田的老黄牛是怎么叫的呀?”异口同声地,我们这群小孩子居然也能拖着老长的声音回答说:“ang——”老师的脸上荡着笑容便马上接过了音去,并指着黑板上的那个韵母重复着说:“对,这就叫‘ang’。”老师也只读过一年半载旧学,他自己都读不准呢,照他的读音或发笔去查字典,那不是盲人点灯白费蜡吗?
现在居然受朋友之约,要我写一篇读书与写作有关的文章,此约虽然一点头就算应允了,却还真是难为了我这个来自草根的所谓文创一级了。
解套的办法当然是有的,我便脱口而出说,从多读闲书到从心写作。
为什么说,是要多读闲书,到从心写作呢?因为多读闲书让我能多接触文字,不会就问,记牢文字,而从心写作的话语均来自田间,来自山野。
话题便扯得远了一些。先随口来几句吧:正月开岁/二月绀香/三月桃良/四月秀蔓/五月鸣蜩/六月精阳/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十月获稻/葮月潜龙/腊月嘉年//真是没有想到,刚一开口,不小心又让我碰到了上古民间留给人类的宝贵财富《诗经》。
相传周代设有采诗之官,每年春天,摇着木铎深入民间收集民间歌谣,把能够反映人民欢乐疾苦的作品,整理后,交给太师(负责音乐之官)谱曲,演唱给周天子听,作为施政的参考。这些没有记录姓名的民间作者的作品,占据诗经的多数部分。或许我就是那个采诗官吧。
但很遗憾,或者说非常庆幸的是,我发自内心的第一首民歌,居然就被编辑老师给打上了时代的烙印,由此再往前走的路子,也就无疑被招工转干,被评定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和今天的文创一级。
泡桐花又开了。你见到过泡桐花么?那一朵一朵的皎白里透着浅浅的紫,是那种冷冷的色调,虽然在阔叶间时显时露像一个个小喇叭,可吹响的却是寂寞与思念。在那一段寂寞的时光里,我又写出了大量美文,如《一轮明月荡秋千》《那一湾宁静的水面》《枕着你的名字入眠》等。
不要问灵感来自何处,我奶奶的坟前就是那一棵泡桐树。
也所幸我还能时时记得有一条穿过我家乡安化全境的母亲河,是她使我的骨骼咔吧作响,让我的激情奔涌咆哮,那一群又一群逆水拉纤的黑红背影,那一帮又一帮伐木解板、驾毛板船飙滩的骁勇汉子,数十年坚守渡船走着重复水路的桂驼子等,无一不在我的眼前浮现。
于是,我便又一鼓作气写下了散文《我的资水魂》《胞衣树》和中、短篇小说《资水船歌》《血色兜肚》《残局》和《世相》等。江湖犹在,传说不老。接下来,我还开始了长篇小说的写作,现在也终于完稿。这个作品的主旨所反映的,也就是一帮上山下水驾毛板船飙资水险滩,过八百里洞庭洞湖,然后驶入长江,把农产品销往湖北汉口或更远的地方去的白驹村汉子们的骁勇与坚忍,但是偏偏又时逢战乱,倭寇横行,豺狼当道,于是,汉子们最后才选择了投身抗战……
话题还是得回到多读书和从心创作上来。依我看,所谓读书,应该先是学习语言,当然也包括了从生活中悟到的心语、手语及肢体语等等,然后再通过用纸笔或印刷工具等把它变成文字,这便是通常意义上的语文吧?
而口口相传还没有被文字记录下来的呢?此时此刻,我最先想到的便是我那业已作古的老奶奶,是她曾无数次不厌其烦地教我唱过的歌谣:萤火虫,点灯笼;飞过小溪沟,穿越茅草丛,东觅觅,西寻寻,觅觅寻寻找良心。因此,我便知道了良心不可丢失,懂得了对小小萤火虫也应该感恩。还有就是,我随堂伯拉纤上资水崩洪滩时喊出的过滩谣:前面滩涂呀——嚯嘿!打烂船呐——嚯嘿!后面滩涂呀——嚯嘿!船扬帆呐——嚯嘿!一字字,一句句,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全都是惊叹号。
也就是这一声声出自肺腑的呐喊,始终激励着我一路前行。
但他们照例不会知道什么是主语、谓语、宾语、定语……
前者柔情似水,如观音再世,告诉了子孙们良心不可丢失;后者仰天俯地,重轭在肩,却照例能警醒人们遭遇长滩必须前赴后继……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只要是从心底里流出来的,那就必定是自然天成的好语言,如果再用文字记录下来,便肯定是好语文了。
大地、河流、山野是我的课堂;奶奶、纤夫、村人是我的老师。虽然我没有正规学过语文,却能把语言文字使用得恰到好处。便于斯。
打油为证:好语知时节,言简意韵稠;村夫信口曰,实录乃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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