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01 17:55:17
尹旭东

有一幅画,在我心里一直挂着。
一位老画家画的。一个小女孩,站在旧木门里,右手扶着门框。穿着红底白花的小衬衫,肩头打了一块蓝补丁。那种红,不是大红,也不是暗红,是农村土法子染出来的那种红,艳艳的,又不扎眼,旧旧的,又耐看。你盯着看,好像能摸到那件衣裳,能闻到那股浆洗过的味道。现在没有那种红,哪里都找不到了。
但最让我忘不掉的,还是那双眼睛。一半是羞涩,一半是渴望。我在画前站了很久,挪不动脚。
后来我想买下来。画家说找不到了。搬了几次画室,办过几次展览,不知怎么就找不到了。他说,试着再画过,再也画不出那个神韵。
画丢了,那个眼神我还记着。那样的眼神,我见过太多。
九十年代末,我在东江湖的库区乡镇工作。那里的村子,这个山头住几户,那个山头住几户,星星点点撒在山水之间。小孩子读小学,近一点的就在村里读,远一点的要划船去。大清早站在岸边看,一只只小船从山坳里划出来,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波纹。书包里除了几本书,鼓鼓囊囊塞的全是橘子,那就是中午的饭了。
读初中就要坐渡船到镇上去住校。读高中更远,要到县城里去。
进到村里,渡口边、山路上、那些矮矮的土坯房门口,总会看到一些孩子。他们远远地站着,你一看他,他就把头低下去。等你走过去了,他又悄悄抬起眼,望着你的背影。眼珠子黑黑的,清亮清亮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们跟画里那个小女孩一样,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却还在门槛上站着。身上穿的,是哥哥姐姐退下来的旧衣裳,袖口磨得发白。你问他,想不想读书?他不说话,咬着嘴唇,眼里头有光闪一下,又暗下去了。
那种眼神,见一回就忘不了。
八年前我结对帮扶了一户人家。头一回去,就看到了家里的女孩,她叫榆柯。
她站在屋门口,瘦瘦小小的,两只手紧张地不知道怎么放,低着头不敢看我。家里四口人,爸爸在外面帮人起房子,做建筑工,挣个辛苦钱。妈妈身子弱,留在屋里照管她和妹妹。我问她学习成绩,她小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眼睛却不自觉地望向那满墙的奖状。她妈在旁边催她喊人,她才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还是那种眼神。躲躲闪闪的,又藏着点什么。像是一点点火星,被压着,还亮着。那一刻我想起那幅画——画里头那个站在门里扶着门框望着外面的小女孩,跟她眼底藏着的,是一样的东西。
后来那些年,我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她读了高中,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拿到通知书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是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再后来,她毕业了,进了中联重科工作。
前段时间,她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读到我一篇文章,想起了那些年的事。聊起来,才知道她现在工作得蛮好,妹妹也读了大专,找到了工作。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一件蛮平常的事。
我盯着手机上那些字,坐了好久。
想起头一回见她,她站在屋门口,瘦瘦小小的,那双眼怯怯的,亮亮的。
现在那双眼,该是另一种样子了吧。
当年在库区,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睛。那些划着船去上学的孩子,那些书包里塞满橘子的孩子,不知道后来都怎么样了。还有那些站在渡口边、土坯房门口,望着别人去上学、自己却只能咬着嘴唇的孩子,有没有走出那片山水,有没有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榆柯让我明白,那些藏在眼里的渴望,是压不住的。从一个人的眼里,亮到另一个人的眼里。从一个家,亮到另一个家。
画家说,画找不到了,再画也画不出那个魂。不是他手生了。是那个眼神,不该永远停在画里。它该从画里走出去,变成真的。
画丢了,那个眼神还在。从那些年的渡口边、山路上、土坯房门口,从那个屋门口,一步一步,走到山外头去了。
画里那个小女孩,还站在门里,扶着门框,望着外头。画外,那些书包里塞满橘子的孩子,那些站在渡口边咬着嘴唇的孩子,早已走出了那个门槛。
后记
如果有一天有幸能找到那幅画,我一定买下来,好好珍藏。
这几年回到农村老家,看见那些孩子,还是那种眼神——怯怯的,亮亮的。问他们长大想做什么,他们有的想当老师,有的想当老板,有的想当警察……也有几个孩子很笃定的回答:去广东打工。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心里头酸了一下。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走的路。我更希望孩子们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充满求知的渴望,望得更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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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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