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联 2026-07-01 17:44:44

文|黄新生
盛夏上午,白晃晃的阳光铺满街道,连人行道上的香樟都恹恹地没了精气神。我照常在马路上保洁,鼻尖是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味,耳边是车辆驶过尖锐的噪响。
行至胜家雅院前,耳边的噪响忽然退潮般低了下去——一个穿粉色衣衫的女孩,旁若无人地蹲在马路中央,低着头,像是在滚烫的尘埃里捡拾遗落的珍宝。远处已见车子鸣叫着呼啸而来。我替姑娘捏一把汗,脚步不由自主的向她迈去。幸亏,一个送外卖的帅哥好心地支起电动摩托车停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块围挡,挡住飞驰而来的车辆,司机打偏方向盘,从一边开走了。
我松了口气,等我走近时,女孩已用塑料袋装好了要捡的东西。骑手微微一笑便驾车飞去了,这女孩也报之以微笑。太阳特别暖,这笑容也特别暖。
“你的菜要提好呀,马路上注意车子,危险。”
她腼腆中有几分悲悯:“不是菜,是只猫。”
轮到我呆了:"一只猫?"怪不得她费了那么久才把它"挖起"放塑料袋里,估计是猫的肉身被碾压后紧紧粘贴在沥青马路上了。
看她提着塑料袋准备跨上共享单车出发。我忙问她:“你是去埋葬它?”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丢哪啊?”
“给我吧!不介意我把它丢垃圾点去吧?”
她这下笑了:“不介意,谢谢阿姨!”
我提着装猫的塑料袋约摸走了百来米,女孩又骑车追了上来,递我一瓶矿泉水:“给,阿姨!”
“不要不要,我就住在这附近,回家可喝水,你带在路上喝。”我忙推回去。
“阿姨,我也是看到猫躺在路中央,连忙下车去买瓶水问老板要了一个塑料袋来装它”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似有点喘:“我就去三医院地铁站坐地铁了,也不好带水入站。”
姑娘带副近视眼镜,脸上阳光明媚,笑容灿烂:“真的谢谢阿姨相助……”
我要谢谢你,姑娘,如此年轻,竟有如此爱心与悲悯情怀,难得!
今夜读到苏东坡的《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里面有几句正应了这件事——“钩帘归乳燕,穴牖出痴蝇。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颇有一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哲思。于才华盖世的大文豪来说,这算是他最简单的诗吧?然而却让我心深深颤动,那是一颗多么善良细致的心啊!

这也让我想起一件往事来。
记得那年正值文明创建如火如荼地进行,我们环卫工不得不连轴转,身心俱疲。
那一天上午的阳光还是很温暖,我在人行道上戴着眼镜找零星瓜子壳与烟头,冷不丁右小腿上被人硬生生地踢了一脚。又沉又准地用脚尖踢在小腿肚上,顿时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痛,肯定是故意踢的!
我蓦地转身,身后立着一穿着黄卡其布中山装,头戴黄卡其鸭舌帽的男人,约三十几岁,中等身材,面貌清俊,却无一点表情,肩膀上前后各挂一大包东西。
望着他紧闭的双唇,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我无名火起:“你干吗踢我?”
他飞快地骂了一句脏话,边骂边往前走。
我气得七窍生烟,我叉着腰:“你神经病!不讲理!”
这一下似乎彻底激怒他,他转回头更凶恶地叫骂,连带肢体语言也夸张起来。
我毫不示弱,正打算跑过去评理。这时路过一名穿制服的保安问了我情况,便飞步走过去质问黄衣男:“哎!你一个大男人踢了女同志还有理?!还骂人家?!”
没想到那黄衣男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连眼珠都凸了出来,嘴里一连串脏话喷过来,话不成话,只听见几个脏字戳在空气里。
我吃惊地望着他,那双眼居然发出冰凉的震怒的寒光逼向我!这神经病?!哦,天哪,真是神经病!我惊醒过来!
看他意欲往我扑过来,一副要吃我骨头的样子,我悚然而退,忙闭上嘴,飞快地转身,装没事一样往前扫地!眼睛余光瞟向身后,看他是否真的扑过来了……那个路见不平的保安兄弟也忙不迭地转身追上我:“大姐,千万莫理他了,他头脑有问题。”
我忙说:“谢谢,谢谢兄弟,我也看出来了,三季人。”
那黄衣男倒是骂骂咧咧地还是前行,一前一后两大包把他的骂声阻击得七零八落……好险!
天,我好粗鄙!我居然没看出来,差一点指不定会出现别的什么幺蛾子!
那一脚踹得很疼,但那一刻,我心里更疼。若我能早一点嗅到他身上的戾气与疯狂,多一分对无常的体谅,何必以怒制怒?

东坡的诗,不仅是写对弱小动物的怜惜,更是写对世间百态的包容。一个能进入微细的爱里的人,不只是能品味比较高层次的心灵之爱。有人温良如那个女孩,有人困在情绪的牢笼里如那个路人。这世间,有人看见的是麻烦,有人看见的是生命;有人闻到了焦糊味,有人闻到了心香。
人心细腻之处,方能感知万物悲欢。所谓修行,不过是学着在粗糙的生活里,守住心底那份微细的心香,待己温和,待人宽容。如此,便是对这滚烫人间最好的回应。
想至此,热浪也被凉风吹淡了些许。云卷云舒,去留无意;宠辱不惊,花开花落。心静自然凉,扫好每处地,过好每一天,不负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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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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