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樾柠

引言：一扉门里，八秩风华映山河

时光如斧，雕琢岁月的肌理；人生如门，承载命运的重量。有些门，因风雨侵蚀而斑驳，却在匠心修缮中重获新生；有些人生，因世事浮沉而曲折，却在回望沉淀中彰显价值。吴岳添先生的《被修缮的门——命运·劳动·人生》（中法文对照版，法语书名：La porte réparée--Une vie façonnée par le destin et le travail，德国格兰茨出版社Glanz Verlag 2026年出版），便是这样一部以个人生命为门、以时代变迁为景的厚重之作。这部原名为《八十自述》的自传，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通往一位学者八十年人生的通道，更解锁了一段跨越七十余年的集体记忆。

在文学与岁月的交汇处，吴岳添先生以“修缮”为核心隐喻，将个人的成长轨迹与家国的发展历程紧密交织。他的人生起点，带着遗腹子的孤寒与寄人篱下的艰辛；求学之路，历经三年困难时期的磨砺与高考制度恢复的机遇；工作生涯，从军垦农场的赤足劳作到沈阳飞机厂的铆钉敲击，从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学术深耕到湘潭大学的恬淡晚境。而季水河先生的相识与邀约，成为他晚年人生转向的关键契机，让他在湘水之畔收获了安稳与温暖；沈云霞女士的相伴，何云波教授、宋德发教授等中青年学者的敬重关照，则为他的晚境添上了温润的底色，让岁月的沉淀更显从容。每一段经历，都是对生命之门的一次打磨；每一次坚守，都是对命运困境的一次修缮。而这部中法文对照的自传，更以双语之姿，在中外文化的桥梁上架起了一扇沟通之门，让东方的生命智慧与西方的阅读视野相遇。

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埃尔诺代表作《悠悠岁月》的中文译者，到国内法国文学研究的领军人物；从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科研处长、南欧拉美文学研究室主任，到中国法国文学研究会会长、湘潭大学特聘教授，吴岳添先生的多重身份，正是他人生之门不同侧面的生动写照。这部由德国格兰茨出版社精心推出的自传，不仅收录了他对治学之路的回望、对人生际遇的感悟，更留存了时代变迁的鲜活印记。字里行间，既有“破门”而出的抗争勇气——面对苦难时的坚韧、面对机遇时的果断；亦有“修门”而行的从容智慧——对待学术的严谨、对待他人的温厚、对待晚境的通透。八秩人生如同一扇被时光反复修缮的门，每一道木纹都藏着故事，每一块砖石都刻着坚守，在岁月的长河中愈发厚重、愈发清晰。

一、命运之门：在苦难与机遇中破局

命运如无形的工匠，时而以苦难为凿，在人生之门上刻下伤痕；时而以机遇为榫，为生命之路铺垫基石。吴岳添先生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命运的考验——遗腹子的身份、颠沛的童年、动荡的青春，如同门扉上的裂痕，看似难以弥补，但他从未被命运的重拳击垮，反而在苦难中淬炼韧性，在时代浪潮中捕捉机遇，在关键抉择中坚守本心。从南京到沈阳，从北京到湘潭，这扇命运之门，虽历经风雨侵蚀，却在他的抗争与坚守中，被修缮得愈发坚实，最终成为承载人生重量、映照时代变迁的精神坐标。

孤寒底色上的生命韧性

吴岳添先生的人生起点，带着命运给予的沉重底色。1944年11月6日，吴岳添先生出生于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县南宅镇潘村。作为遗腹子，他自幼吃百家奶长大，母亲为谋生计远赴上海做保姆，将他寄养在舅公家。童年的日子里，糙米饭是稀缺的美味，米汤泡蚕豆是常态，饿极了爬凳子够房梁上的米汤罐，却不慎打翻淋得满身都是。这种孤寒的成长环境，没有消磨他的生命力，反而让他早早懂得了隐忍与坚持。

中学时代的艰辛更是雪上加霜。当时，他所在的农业中学每星期要花三天时间到十多里外的刘圩干农活，年幼的他要挑起四十斤重的麦秆，往返路程磨破了双脚；三年困难时期，中学食堂的稀粥薄得能照见人影，同学们只能靠一粒油炒盐粒佐餐，他却在饥饿中坚持读书，甚至省下饭钱买旧口琴，在艰苦中寻找精神慰藉。

苦难如同打磨璞玉的砂石，让吴岳添先生的生命韧性愈发坚韧。无论是童年寄人篱下的委屈，还是中学时期的饥饿劳累，他都未曾抱怨退缩。这种在孤寒底色中淬炼出的韧性，成为他日后穿越人生风雨的精神基石，让他在军垦农场的繁重劳动中、在学术道路的崎岖坎坷中，始终能坚守初心，迎难而上。

时代浪潮中的偶然机遇

个人命运始终与时代浪潮同频共振，吴岳添先生的人生转折，离不开时代赋予的偶然机遇。1962年，国家恢复以成绩为主的高考制度，录取比例极低，而他所在的农业中学竟有八人考取大学。作为其中一员，他凭借优异的语文和外语成绩，从农村娃蜕变为南京大学法语系学生，迈出了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招收研究生的消息，如同惊雷划破沉寂。彼时的他正在沈阳飞机厂当铆工，十年未曾系统读书，却在妻子的鼓励下毅然报考。尽管备考时间仅有三天，且要在挂满尿布的狭小房间里临阵磨枪，但他凭借扎实的功底和多年的积累，成功考上研究生，重返学术殿堂。

另一个重要机遇出现在改革开放后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时期。他得以重拾法语专业，赴巴黎高等社会科学院进修，近距离接触法国文学前沿，为日后的研究与翻译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这些机遇如修缮木门时的关键榫卯，虽带有偶然性，却在他的坚持与积淀中，成为改写人生轨迹的必然。

选择十字路口的坚定方向

人生关键节点的选择，彰显着生命的清醒与坚定。上世纪80年代，三机部曾邀请吴岳添先生赴非洲为农业代表团当翻译，三年任期能获得双倍的薪酬，这对于当时经济拮据的家庭来说极具诱惑。但他深知自己的学术理想在法国文学研究领域，最终婉言谢绝，坚守初心深耕专业。

在学术评价体系逐渐功利化，重研究轻翻译的趋势下，吴岳添先生始终坚信翻译的价值。他认为翻译是外语学者的专业使命，更是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因此，他不仅翻译了安妮·埃尔诺的《悠悠岁月》、加洛蒂的《论无边的现实主义》等经典著作，还主动承担起推广法国文学的责任，即便这些工作在职称评定中难以获得认可，他也从未动摇。

晚年的他舍弃北京的喧嚣，应季水河先生之邀来到湘潭大学。在湘大的日子里，他远离了都市的浮躁，在山水之间潜心治学，与何云波、宋德发等中青年学者结为忘年之交，时常一同游山玩水、探讨学术；在妻子病逝后，与在湘大相识相知的沈云霞女士携手，过上了“闲云野鹤，烟酒并举”的自在生活。这些选择如同修缮木门时的精准施策，让吴岳添先生在时代变局中始终不偏航向，守住了学术与人生的本真。

二、劳动之门：在耕耘与坚守中筑基

劳动是人生最坚实的底色，如同修缮门扉的砖石，唯有一砖一瓦的堆砌，才能让门屹立不倒。吴岳添先生的人生，始终与劳动紧密相连——早年军垦农场与飞机厂的体力劳动，磨炼了他的意志、教会了他务实；数十年如一日的学术劳动，让他在法国文学研究领域深耕不辍、硕果累累；跨越语言边界的翻译劳动，为中外文化交流搭建了坚实桥梁。这扇劳动之门，藏着他对生活的敬畏、对专业的执着、对责任的担当，在日复一日的耕耘中，成为支撑人生走向圆满的坚实根基。

体力劳动中的生存智慧

从军垦农场到沈阳飞机厂，体力劳动在吴岳添先生的人生中留下了深刻印记，更让他收获了珍贵的生存智慧。1968年，他从南京大学毕业后，先到江苏淮安林集军垦农场劳动，零下17摄氏度的严寒中，他和同学们赤脚下田挖水渠，脚从冰水中拔出时的刺痛刻骨铭心；后来转到安徽白湖农场，他挤在一尺宽的水泥板上睡觉，每日挖沟至腰酸腿疼，夜里连翻身都困难。

在沈阳飞机厂当歼-6铆工时，他更是体会到体力劳动的艰辛与严谨。车间里的噪音震耳欲聋，必须佩戴耳塞才能工作；装配机翼蒙皮时，要连续不断地打铆钉，大腿根因支撑肘部而留下永久的黑斑；为了提高效率，师傅们会嘴里含着铆钉作业，这种高强度的劳动让吴岳添先生深刻懂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

体力劳动不仅磨炼了吴岳添先生的意志，更教会了他务实与变通。从体力劳动中习得的生存智慧，如同坚实的地基，支撑着他日后在学术研究中脚踏实地，也总能以务实的态度应对各种难题，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学术劳动中的深耕不辍

学术之路无捷径，唯有日积月累的耕耘与坚守。吴岳添先生的学术生涯，始终以“深耕”为关键词，从翻译到研究，每一项工作都做得扎实饱满。

撰写《法国小说发展史》时，他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为了梳理从中世纪到21世纪法国小说的发展脉络，他通读了大量的法国小说及研究资料，对自然主义、浪漫主义等流派的传承关系进行深入分析，对卢梭与伏尔泰的矛盾等争议问题作出实事求是的评价。这部著作成为国内外首部完整的法国小说史，荣获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成果二等奖，彰显了吴岳添先生深厚的学术功底。

在湘潭大学的岁月里，他的学术劳动得到了季水河先生的大力支持，也与何云波教授、宋德发教授等同仁形成了良性互动。2005年，他协助季水河先生创建湘潭大学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博士点，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法国现当代左翼文学》，这是湘潭大学出版社成立后出版的第一部著作；他培养了数十名硕博士生，逐字逐句修改论文，将学术经验倾囊相授，并经常应邀参与学生答辩、学术研讨等教学活动。担任中国法国文学研究会会长期间，他每两年组织一次全国性学术会议，带领学者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近百部专著与译著的背后，是吴岳添先生数十年如一日的伏案劳作，如同匠人打磨木门般，在字句间精雕细琢，终成学术正果。

翻译劳动中的文化桥梁

作为一名资深翻译家，吴岳添先生始终以译笔为桥，搭建起中法文化交流的通道，他的翻译劳动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的对话与传播。2009年，他翻译了安妮·埃尔诺的《悠悠岁月》，彼时这位法国作家尚未在国内广为人知，他却凭借独到的学术眼光发现了这部作品的价值。该书采用“无人称自传”体裁，将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融为一体，他的译文精准传达了原著的风格与情感，为2022年埃尔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中国读者快速了解其作品奠定了基础。

他翻译的加洛蒂《论无边的现实主义》，打破了国内理论界长期以来将现代主义视为“颓废文艺”的僵化认知，提出应扩大现实主义的定义，将毕加索、卡夫卡等现代派艺术家和作家纳入其中，引发了学界的广泛讨论，为文艺理论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齐马的《社会学批评概论》（后更名为《文学社会学批评》）的翻译，则让国内学者首次系统了解法国社会学批评的传承和发展，为文学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与方法。

除了将法语作品译成中文，吴岳添先生还致力于将中国文学推向世界。他将清秋子的小说《我是北京地老鼠》译成法文，以《我在北京的地下生活》为名在法国出版，让西方读者得以窥见上世纪90年代中国“北漂”群体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这些翻译劳动，体现了学者“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担当，也让吴岳添先生成为中法文化交流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纽带。

三、人生之门：在沉淀与通透中圆满

人生如门，历经岁月沉淀，方能褪去浮躁、收获通透。吴岳添先生的八十年人生，在处世中坚守初心，不随波逐流；在待人中秉持温厚，以善意暖人；在晚境中顺随自然，享得清欢。他以“不好高骛远、不随波逐流、不怨天尤人”为信条，在世事变迁中守住人格的独立与尊严；以包容与责任对待亲友师生，收获了真挚的情谊与广泛的尊重；以从容与豁达面对晚年生活，活出了“胜似桃花仙”的理想境界。这扇人生之门，在岁月的沉淀与修缮中，愈发圆满、愈发厚重，成为映照人性光辉的精神范本。

处世之道：守正初心不随波

“不好高骛远、不随波逐流、不怨天尤人”，这三句信条贯穿了吴岳添先生的一生，成为他为人处世的核心准则。当时，班上多数同学参与造反派，他却因坚信“没有共产党就没有自己的大学梦”，选择加入保守派，即便面临造反派的打压与追捕，也未曾改变立场。这种不随波逐流的坚守，在动荡的年代里尤为可贵。

在学术道路上，他始终坚守初心，不被功利化的潮流所裹挟。上世纪90年代，理论热潮席卷学界，许多学者跟风追逐时髦理论，他却坚持以法国文学研究为核心，脚踏实地做基础工作；当学术评价体系偏向科研论文，翻译成果被边缘化时，他依然坚持翻译与研究并重，认为翻译是外语学者的本分，更是传承文化的重要途径。

面对人生中的逆境与不公，他始终保持“不怨天尤人”的心态。职称评定中遭遇不公时，他没有抱怨消沉，而是将精力投入到学术研究中，用成果证明自己；妻子患病、家庭负担沉重时，他既悉心照料家人，又未曾放弃学术追求，在困境中寻得平衡。这种守正不阿的处世态度，如同木门的核心骨架，支撑着他在各种境遇中始终保持人格的独立与尊严。

待人之德：温厚包容暖人心

吴岳添先生的人生中，处处可见温厚的善意与包容的胸怀，这种待人之德让他收获了真挚的情谊与广泛的尊重。作为导师，他对学生倾尽全力、毫无保留。对弟子刘晖，他不仅将自己珍藏多年的藏书悉数赠予，还在扉页上题写“学术自由，思想独立”的寄语，指引她的学术道路；对所有研究生，他都耐心指导，从论文选题到写作技巧，甚至标点符号都仔细修改，帮助学生打下扎实的学术基础。

对待友人，他重情重义、坦诚相待。与南京大学的老同学王东年等保持着跨越六十载的情谊。大学同学曾因派系不同产生隔阂，但校庆重逢时冰释前嫌，晚年仍保持联系；与湘潭大学的同事何云波教授、宋德发教授等结为挚友，一起切磋学问、游山玩水，在平淡的日常中增进情谊；对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他不仅认真翻译其作品，还在她获奖后积极推广，两人结下深厚的跨国友谊。

对家人，他更是倾尽爱心与责任。妻子身体欠佳，他悉心照料四十余载，从饮食起居到看病就医，事事亲力亲为，即便工作繁忙也从未疏忽；对父母，他孝顺有加，工作后每月按时寄钱回家，晚年将父母接到身边照料，尽到为人之子的责任；对两个儿子，他注重言传身教，培养他们独立自强的品格，如今儿子们都事业有成，家庭和睦。这种包容与善意，如同修缮木门时的砂纸打磨，让生命少了棱角，多了温润。

晚境之悟：顺随自然享清欢

晚年定居湘潭大学后，他远离了北京的喧嚣，在山水环绕的校园里过着自在的生活。沈云霞女士擅长审美，精心装饰住房，为他营造了舒适的生活与治学环境；而他也尊重她的兴趣爱好，支持她参与各类文化活动，两人成为晚年彼此最坚实的依靠。他每日上午翻译或写作，晚上不时与友人小聚，偶尔打打麻将，不再执着于名利得失，而是享受生活本身的乐趣。八十高龄的吴岳添先生，在岁月的沉淀中收获了通透与从容，活出了“晚岁居湘潭，胜似桃花仙”的理想境界。

他的通透体现在对生活的顺其自然上。戒烟二十五年后，他恢复吸烟的习惯，却懂得适度而止；作为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长篇小说《悠悠岁月》的中文译者，在埃尔诺斩获诺贝尔文学奖、自身随之声名鹊起之际，吴岳添先生未曾被突如其来的鲜花与掌声冲昏头脑，始终保持低调务实的作风和健康从容的心态。

结语：半世耕耘，一门风雅照初心

一扇门的价值，不在于从未经历风雨，而在于历经沧桑后仍能守护一方天地；一段人生的重量，不在于拥有多少光环，而在于在时代洪流中始终坚守本心。吴岳添先生在长篇自传《被修缮的门——命运·劳动·人生》中，用个人八十载的生命历程，串联起家国七十余年的时代变迁，让我们看到了苦难中的坚韧、耕耘中的坚守、沉淀中的通透。

从遗腹子到学界泰斗，从体力劳动者到文化传播者，他的人生轨迹恰如这扇被修缮的门，在破损中自愈，在坚守中升华。那些命运给予的苦难、时代赋予的机遇、劳动沉淀的智慧，最终都成为修缮生命之门的砖石，让这扇门既镌刻着岁月的痕迹，又焕发着新生的光彩。这部由德国格兰茨出版社推出的中法文对照长篇自传，不仅是吴岳添先生个人的生命总结，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写照。

它告诉我们：人生如门，唯有以韧性破局、以坚守筑基、以通透圆满，方能在岁月的修缮中，让生命绽放出永恒的光彩。而这扇被时光修缮的门，也将永远敞开，为后人照亮前行的道路，让跨越语言与国界的生命智慧，在岁月长河中永远传承。

责编：胡孟婷

一审：胡孟婷

二审：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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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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