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30 10:52:42
文|石任之
收到李少君老师《情怀集》的时候,刚刚结束上午两节写作课,同时收到学生返回的论文修改稿,有些AI痕迹尚未清理干净。二月阳春,扬子津校区紫叶李已残,海棠初盛,但预报将有一场雨。在规律又不确定的自然里,以读者、师者和作者的身份,又一次面对海德格尔所说的技术“座驾”问题。

一年前Deepseek横空出世,用AI评诗、作诗的风潮一度席卷诗词圈。直到年底几个诗教会议讨论中,AI依然热度不减,大家已经接受人工智能写得快、间或有佳句,但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从老师的角度来说,学生使用AI不可避免,但以什么方式能让AI写出切题、无硬伤、有意义的作品,传统意义的积累反而更重要了;从作者的角度来说,一些人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写出符合心意的作品,另一些人要解决的问题,则是关于生而为人的存在本质的恐惧。
海德格尔晚期在关于技术的思考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座架”(Gestell),或者说“集置”。座架不是一台机器、一个装置,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是现代技术对世界、对存在本身的摆置方式。在座架中,世界不再以它自身的样子显现,而是被摆置、被促逼、被订造。自然被逼着交出东西,河流被逼着发电,土地被逼着高产,万物不再是人对面的存在,而是随时待命的资源;人也不再是世界对面的认知主体,而是被聚集起来,成了人力资源。一切都被放置在一个可计算、可控制、可利用的框架里。
包括AI的研发者在内,与其说是创造一个技术时代,毋宁说是被抛入座架,去遭逢、去感受这个时代。技术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命运,无可更改,也不可回避。当然,当然,我们也受惠于时代的技术发展,提高了生活质量、延长了寿命、解放了双手甚至部分脑力。但那多出来的闲暇做什么去了?996?007?又或者是晚九点后小孩子们补习的灯光?只为效率、为技术实现燃烧的生命,不还是马克思所说的劳动的异化么?而技术以外那条救赎的解蔽的路,就是艺术。
1935年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解读梵高《农鞋》,提出“只有借助艺术作品,才能揭示器具的器具存在。”在座架逻辑下,一双鞋不过是一双鞋,它可以计算磨损了多少,还可以使用多久,但在梵高的画里,这双硬邦邦、沉甸甸的农鞋,开显了农妇步履的坚韧与滞缓,开显了湿润肥沃的泥土,以及在这片土地之上的丰收与荒芜、焦虑与喜悦、分娩与死亡,开显了种种沉默的意义。艺术以非功利的方式向我们“开显”,敞开,不是无用,而是不必有用,河流不必发电,月亮不必科学观测,它们可以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可以是“人生代代无穷已”。在艺术中,人有可能跳出座驾的单一逻辑,重新连接存在。
一如《情怀集》中提到的:“AI确实有着强大的提炼能力和整合能力。但不管AI如何发展,对具体文学作品的感受力、选择权、评判权还是在人的这里,感受能力、选择能力、评判能力即主体性。”
AI是座架逻辑的极致,它把人类已有的知识、语言、情感模式的推理,都转化为可以计算、生成、调配的“持存”,因而AI写作更接近生成符合概率的文本。但如果坚持人的主体地位,那么无论是用“AI李白”点评自己的作品,还是把AI的写作当成一个结伴的诗社,诗歌为我们敞开的,仍然是人的具身经验、在地的感知、不可替代的情境。不是让AI写几句应酬之作,而是借助AI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看见自己诗里的“匠气”或“少年狂”,看见自己没有被历史照亮的那片雨林。
人类依然可以通过艺术尝试解蔽,把AI当作镜子,活在真实的经验、情感、劳作与等待之中,在技术的巨流里守住开显。那些“空白题材”诗歌,热带雨林、西沙、嘉陵江古渡……之所以有意义,不是因为AI说没人写过,而是因为亲自站在了那里。在武胜沿口古渡,推开窗看见嘉陵江扑面而来,才有了“万古碧波堂”;在嘉陵江边,面对历史与山水的苍茫,才写下“巴山不语守苍茫”。AI可以指出这是空白点,但填补这个空白的,只能是具体的人的具身经验。
非常赞同的一点是,鉴别力将成为未来最重要的能力。AI可以生成无数首诗,但只有人能判断哪一首是有人味,哪一首有技巧之外更高的价值。这也是这些年来作为一名教师一直在对学生强调的:大数据时代检索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鉴别力,包括对经典的阅读、对生活的体认、对语言的敏感、对情感的诚实。而形成鉴别力,则必须在一个或数个领域先搭好自己的脚手架,简言之,你得有与AI平等对话的基础,而不是被它敷衍愚弄——很不幸的是AI的某些人性化,正体现在这不太友好的“看人下菜碟”上。你如果不能一早看出它为了节省算力的敷衍,那它就会继续敷衍下去。但如果你搭好了脚手架、有了知识积累,形成超越理性的感知力,你将拥有一个自己的诗社。
也许未来的趋势,就是“一人即一诗社”。传统诗社的那些功能,比如切磋、批评、激赏、启发,部分已经可以由人与AI的对话承担。AI以秒为单位,整合、模拟出海量文本,而人的写作,一开始就带着沉重的肉身、带着与生俱来不可替代的生命情境、带着某一刻真实涌起的惆怅或狂喜。“AI李白”“AI杜甫”的切磋,或者是刘慈欣那篇预言式的《诗云》,都在给创作者提供更好的镜照。这个“诗社”的灵魂和主权,也就是鉴别力、感受力、最终的选择权,仍然且必须属于人。
《乡居》那句“藤萝影里枕书眠”,“AI王维”点评为“闲雅入骨,禅意自生”。AI读得出这层意思,因为它被投喂了整个古典诗学传统。但它读得出,却写不出,写出来也不让人信服,因为“枕书眠”的午凉,是真实的身体感受。这几天在网上看到一句很有趣的话,大意为在AI时代的洪流中,只要你学得够慢,就什么都没有错过。这让我想起伯特兰·罗素的《赞美闲散》:“一个人如果没有充分的闲暇,便会同生活中许多最好的东西失之交臂。”
允许自己偶尔的无所事事吧,不要急于产出,允许自己脱离异化的重复式劳作,允许自己发呆、走神、在藤萝影里枕书而眠,允许自己写诗,允许自己在AI时代写诗吧。
古希腊诗人阿尔基洛科斯有一句残诗:“狐狸知道许多事,但刺猬知道一件大事。”以赛亚·柏林拿来当作知识分子的两种类型,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典故。AI当然知道无数已经写下的诗、用过的意象、走过的路径,从这一点上来看,似乎AI像狐狸、更多元,实则不然。在算力与概率之外,人的那“一件大事”里,可是包含着四季熨帖的、砭骨的、灼人的、萧瑟的风,包含着踩在泥土里的疲敝与希望,包含着辗转反侧、不能尽言、不能不言的爱恨,包含着生命必有终点的感性体认。从这一点来说,我们人类是渴望像刺猬那样的狐狸,我们在技术、观念不断变幻的时世里,试图去守住那个更本质的意义,即生而为人的存在的意义。AI并不会冲垮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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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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