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30 09:53:49
谭华
阳光透过窗棂,携着淡淡的金光洒落在书柜上。在书房整理父亲的作品时,我偶然间翻到了一本泛黄发脆的老笔记本。封面上那四个用毛笔写就的遒劲大字——“形式逻辑”,以及右下角落款“于北京 1972.3”,瞬间将时光拉回到了半个世纪前的那个春天。
看着这本破旧的笔记,我的眼眶不禁湿润了,这是父亲在中南海当警卫员时,他利用完成保卫任务的闲暇时间废寝忘食地自学时留下的珍贵手稿。
我轻轻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迹,蓝黑墨水与红笔批注交织,透着一股子在那个年代难得的严谨与执着。特殊时期,初二辍学的他在那个物质匮乏、文化生活单调的七十年代初期,在庄严的中南海畔,没有被时代的浮躁所裹挟,他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的甘霖。

这本厚厚的笔记,不仅是他对逻辑学的渴求,更是他塑造自我、打磨心性的见证,用勤奋和毅力,在平凡的警卫岗位上书写了一段不平凡的自学成才史。
时光荏苒,当年那个在中南海刻苦攻读的青年,后来脱下军装,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家乡任大队干部,进粮食局做炊事员、粮管员。从北京到湘乡,父亲骨子里那份对知识的敬畏和对真理的追求从未改变,他也从未停下过读书。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下,农忙时节他白天在田间劳动,晚上为防止蚊虫叮咬,便穿上长袖衬衫把脚泡在水桶里,在煤油灯下苦读。火苗被窗缝里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墙上时而高大时而瘦小,只有脊背始终挺着,像一支不肯弯曲的笔。
搬进公房后,大半个客厅被他用作书房,他用毛笔将自学考试的知识点誊写在纸上,贴满窗户、墙壁、木柜,家中目之所及皆是笔墨。
母亲曾打趣“书不能当饭吃”,父亲总温和回应:“书中自有黄金屋,等日后宽裕,我必须有一间专属书房。”
随着生活条件渐好,他果真辟出一间书房,两面高墙层层叠叠堆满藏书,每日闭门伏案,废寝忘食。他没有名校出身,却凭着数十年自学积累,通晓湘军史、湘乡地方文史,先后在各级媒体刊发七十余万字文稿,成为湖南省作协会员,写下了《湖南名校东山学校》《曾国藩与湘乡》《水府传奇》等多部本土著作,深耕湖湘文化与湘军历史数十载。
旁人只看见他落笔成文的从容,唯有我知晓,这份底气,全是少年军营灯下苦读、半生清贫不肯松懈熬出来的。
父亲一生扎根湘乡故土,把自学所得全部回馈家乡文化。从事宣传工作期间,他四处奔走,挖掘涟水两岸尘封的历史,整理曾国藩、东山书院、水府庙等相关史料,记录湘乡建筑湘军的奋斗故事,不遗余力推广本土文脉。
2003年,他远赴新疆采访湘乡建筑队伍,行走南北疆十余城,偶遇乌鲁木齐米东区湖南村,听闻同乡名将刘锦棠收复新疆、治理边疆的盖世功绩,心生崇敬,当即立下为这位埋没百年的民族英雄立传的心愿。
《刘锦棠大传》作者谭运良,1972年在毛主席身边担任警卫队员
2009年,父亲正式动笔撰写《刘锦棠大传》。十年光阴,他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史料,寻访山枣、栗山一带知情老人,多次赴甘肃、青海、宁夏、新疆,踏遍古战场戈壁险隘,魔鬼城、死亡谷、金积堡的风霜都刻进他的脚印。
八年打磨,他硬是凭着湖南人“吃得苦、霸得蛮”的精神,写出了五十余万字初稿,又耗费近两年反复删改、数易其稿。
那些年,我家书房常常灯火长明,他埋首书稿,全然不觉疲惫。他离世当日上午九点,还在电脑上修改书稿,笔墨至死未歇。
他常说,湘乡出过无数英雄,不能让先辈功业湮没在岁月尘埃里,整理本土历史、传承英雄精神,是他身为湘乡人的本分。
可命运终究留下遗憾。2019年仲秋,四十万字书稿刚刚定稿,还未等到付印,父亲骤然离世。那一日的悲痛,于我而言,远比书中描写天山雪崩更沉重。
父亲走后,我时常独坐那间满是藏书的书房,摩挲着他留下的各种作品的手稿。纸页间藏着一个辍学少年不甘平庸的求知初心,满屋书卷承载着他自学成才、反哺乡土的一生。他没有优渥的求学起点,却凭着“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勤勉,以笔墨为炬,打捞湘乡尘封的历史,让刘锦棠、东山书院、湘军风骨重新走进世人视野。
涟水滔滔,滋养着代代“吃得苦、霸得蛮”的湘乡儿女。父亲便是其中最朴素的践行者,少年从军苦读,中年伏案耕耘,一生以自学立身,以文脉报乡。那些灯下读过的书、踏遍山河写下的文字,不会随岁月消散。书页长存,风骨永续,父亲留在笔墨间的执着与赤诚,会永远留在湘乡的土地之上,留在我绵长的思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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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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