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6月30日《湖南日报》5版​

杭州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温润秀丽。但实际上，这座城市自有其宏大气象。郁达夫曾说，要感受杭州的大气，得上吴山。在吴山顶上，游目骋怀，可以看得见海上的日出、江上的帆影、西兴的烟树、城里的人家。

而吴山顶上的江湖汇观亭，便是这万千气象的最佳欣赏处。此亭正面亭柱上，高悬着一副明代才子徐渭所作楹联——

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

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

初夏时节，《楹联中国行》栏目组远赴杭州，特邀浙江大学江弱水教授一同登临此亭，品鉴这副尽显江南气韵的名联。

登亭览湖山，一时一景

品联，先要看联所挂之地。

江湖汇观亭绝非寻常的观景台，若不亲临，难以领会联语与天地间的那种微妙呼应。沿着相传为元时所砌的石级抵达吴山山顶，一座体量颇大的亭子便赫然在目——八角攒尖顶，重檐十六柱，二层楼阁式，其规制在西湖诸亭中实属罕见。

江湖汇观亭矗立于杭州吴山山顶。​

不过我们所见之亭并非古物。此地登高览胜传统由来已久，五代时曾在此建有“江湖亭”，至南宋改建为“江湖汇观堂”。可惜原构在抗日战争时期毁于兵燹，20世纪80年代方在原址重建。

登临其上，江、河、湖、城尽收眼底，“江湖汇观”四字，名副其实。北望西湖，如碧玉静卧于青山之间，苏堤、湖心亭、阮公墩点缀其间，宝石山与保俶塔的身影隐约可见；南眺钱塘，江水如银色丝带，浩浩荡荡向东奔流，江天一色，气象开阔；东西两侧，高楼林立，城郭连绵，万家灯火隐约其间。

登临江湖汇观亭，可纵览杭城美景。​

而这副对联悬于此亭，恰与眼前景象互为注脚，仿佛专为这方水土而生。江弱水指出，此联之精妙，可用欧阳修《有美堂记》中的一句话概括：“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

上联“八百里湖山”，写登临远眺的自然胜景；下联“十万家烟火”，写极目所望的人间繁盛。从空间来看，好山好水，天造地设；重门叠户，物阜民丰。上下联扣住“汇观”二字，不只是汇观江湖，更是自然胜境与人间烟火这两重境界的交汇。下联收尾，放眼望出去的目光又收回到脚下楼台，道尽江湖汇观亭的妙处。

从时间来看，上下联之间更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对照。上联写大自然的秀美，下联写人世间的繁华。前者系心于永恒的幽玄感，后者着眼于当下的烟火气。这两种维度，在短短二十二个字中并置，形成一种时空张力。

溯源知来处，一联一城

“这副对联与江湖汇观亭如此贴合，是徐渭为此地量身定写的吗？”记者提问。

江弱水却道出一个有趣的真相：此联并非徐渭专为此处所撰，而是他题于绍兴龙山城隍祠的一副长联的后半截，原联为：

王公险设，带砺盟存，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

牛斗星分，蓬莱景胜，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

前半截的“王公险设，带砺盟存”，说的是与绍兴相关的越王勾践据龙山如砺、临镜湖如带的典故；“牛斗星分，蓬莱景胜”则扣合龙山“小蓬莱”之称。对今天的读者而言，这些典故已稍显隔膜。

江弱水教授（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不知何人，将此联截取后半截移用到杭州，不料竟比原联形式更简明、内涵更丰富，使“八百里湖山”和“十万家烟火”获得了更为开阔的解读空间。

“八百里”虽是古诗词中的惯用常数，洞庭、太湖都称“八百里”，绍兴也有“镜水八百里，水光如镜明”的说法，但“湖山”二字，唯杭州最足以当之。苏东坡曾在杭州由衷感叹：“故乡无此好湖山”“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十万家烟火”就更适合此处了，柳永《望海潮》有名句：“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十万人家”形容杭州城郭之大、生齿之繁，有了这烟火气，“人间天堂”便被具象化了。

这副对联的“专利权”虽属于绍兴，却在别处获得了更鲜活的生命力。清代楹联家梁章钜《楹联丛话》记载，“或云绍兴府城种山蓬莱阁亦有此联”。江弱水介绍，如今，吴山城隍阁二楼、绍兴府山蓬莱阁等多处风景区，都复刻悬挂着这二十二字。它仿佛一个游走的文化符号，在浙江的山水楼台间不断落脚生根。究其原因，正在于它精准捕捉了“登高临眺”这一行为的本质——无论站在杭州吴山、绍兴龙山还是府山蓬莱阁，只要极目远望，都有“八百里湖山”与“十万家烟火”的格局。

可以说，这副对联写的不是一座亭、一座阁，而是整个浙江依山面海、江湖交汇的地貌神采与千年不息的市井繁华。“汇观”，观的是钱塘江与西湖的江湖交融，更是杭州作为五代吴越及南宋两朝都城的风云际会和繁华沧桑。

叩问见肝胆，一问一叹

江弱水提醒记者，全联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知是”二字。

“知是何年图画”——“知是”其实是“不知是”的意思，带着一点恍惚、一点不确定的叩问。寻常的登临之作，多是斩钉截铁地赞美湖山之美，徐渭却偏偏用了疑问语气。面对如画江山，他仿佛在叩问：这般胜景，究竟是哪一年被造化之神描绘而成？或者说，这画图般的美景，到底属于哪个时代？这种恍惚，正是他独特心境的投射。

浙江绍兴徐渭故居。​

要理解这份恍惚，必须回到这副联诞生的时代——明朝嘉靖年间。那是一个繁荣与忧患并存的时代。一方面，浙江商品经济迅速崛起，杭州“人烟辐辏，车马骈阗”，是名副其实的“东南第一州”；另一方面，东南沿海倭患猖獗，浙江作为抗倭前线承受着巨大压力。

而徐渭，恰恰身处这一切的中心。

他岂止一介书生？他是浙闽总督胡宗宪幕府中运筹帷幄的“文胆”，在抗倭战争中出谋划策，擒获海盗徐海、诱杀王直立下大功。他亲眼见证“十万家烟火”的繁华，也亲历这份繁华在刀兵之下何等脆弱。对他而言，“八百里湖山”是奔走谋划的土地，“十万家烟火”是拼死守护的桑梓。登高望远之时，他看到的不仅是美景，更有脚下这片土地的危机与隐忧。故那“知是何年”的一问里，藏着一个文人的忧患——这般湖山、这般烟火，能否在风雨中长存？

“这副对联，上联问湖山之永恒，下联叹烟火之当下，一问一叹之间，超然物外的审美与关怀人间的深情兼而有之。”江弱水感慨，笔墨深处，是一个文人的家国情怀在流淌。而这份情怀，与浙江这片土地的气质深深相契。徐渭生于绍兴，游幕杭州，如同浙江秀美与大气共存的景色一般，江南文人的才情风流与越地士子的坚韧担当，在他身上合而为一。

如今，这副联已与江湖汇观亭融为一体，成为吴山风景的一部分。赏析它，不仅是传承中华楹联文化，更是触摸浙江地域精神的脉搏。那份将旷达与深情、超脱与入世熔于一炉的独特气质，至今仍在江南的山水楼台间生生不息。

【记者手记】文长何短？文长何长？

谭思敏 朱晓华

徐渭，字文长，浙江绍兴人。

文长何长？长在才气。他是泼墨大写意画派的开创者，诗文书画戏曲无一不精，郑板桥愿为“门下走狗”，齐白石恨不能为其磨墨——明代中叶第一全才，名不虚传。

文长何长？长在志气。他不是书斋里吟风弄月的文人。抗倭烽火中，他入胡宗宪幕府，以策论为干戈，将文章写在保家卫国的前线。“剑胆琴心”四字，他当之无愧。

文长何短？短在时运。八次乡试，八次落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终身不过一介秀才。命途更是多舛——因胡宗宪案忧惧发狂，数次自杀未遂，又在半疯中错杀继妻，下狱七年。晚景凄凉，去世时唯有一犬相伴。

然而，若只看到这些，便辜负了这副对联。真正令人动容的，是一个被命运反复锤击的人，仍能写下“八百里湖山”“十万家烟火”这般阔大的佳句。苦难是真的，但比苦难更真实的，是他对这片土地的挚爱。“八百里湖山”是他奔走守护的热土，“十万家烟火”是他拼死捍卫的人间。

江湖汇观亭上，读罢此联，我们望见的不只是一个潦倒的天才，更是一个受伤的灵魂献给山河的深情——如脚下的湖山一样，恒久而辽阔。

点评嘉宾：江弱水

香港中文大学哲学博士，浙江大学教授。著有《湖上吹水录》《中西同步与位移》《古典诗的现代性》《诗的八堂课》《十三行小字中央》《言说的芬芳》《杜诗三百首·江弱水评注》等。其中，《湖上吹水录》获第十五届“华语传媒大奖”年度文学批评家奖，《诗的八堂课》获“2017年度中国好书”，《言说的芬芳》获第五届“袁可嘉诗歌奖·诗学奖”，《杜诗三百首·江弱水评注》入选“南都2025年度十大好书”。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谭思敏 朱晓华

摄影摄像/徐行

视频出镜/谭思敏

剪辑/李真明

设计/陈青青

责编：颜青

一审：陈永刚

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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