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继忠其人其诗

陈惠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4:59:34

文/陈惠芳

我与朱继忠之间存在一个历史悬案。谁才是正宗的狗刨式?

他在沩水河边长大,我在楚江河边长大。与水沾亲带故的乡里伢子,不一定是游泳高手,也不一定是诗人。我问朱继忠:“你属于什么档次?”他说:“我也是狗刨式。”

众所周知,我是新乡土诗派毫无争议的第一“狗刨式”,几乎只能在沙滩上游泳。本来,我可以劈波斩浪,所向披靡。三四岁的时候,跳进楚江游泳,淹了个半死。娘老子下了死命令,不准下河。自此,世间多了一个诗人,少了一个奥运冠军。

朱继忠的“狗刨式”存疑。这个脸上的肉比我多的诗人,从坝塘进了长沙城之后,具备“两栖人”的两种姿态。其中的一种姿态是,新诗与古体诗“比翼双飞”。平平仄仄平平仄。当我只能硬着脖子写新诗的时候,他一边写新诗,一边写古体诗,将脖子晃成了长颈鹿。

大约十年前,大约在秋季,大约湘江边。一帮宁乡伙计聚会,写诗的,画画的,发财的,不发财的,搞到了一坨。朋友将朱继忠介绍给我。我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老气横秋地夸奖朱继忠:“年轻满哥啊。”他笑得脸上一点波纹都没有,“陈老师”从头至尾喊了不止六次。照例加了微信,留了手机号码。礼貌性点赞之后,发现这个家伙比我多了一门特长。他还写古体诗,写得像一个诗词学会的副会长。我不能再“礼貌”了,必须停留几分钟,细细品味。渐渐地,朱继忠用新诗与古体诗构筑了他的“坝塘”。

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朱继忠跳不出湘江新区的手掌心。他也跳不出我的手掌心。活动与日俱增,朱继忠成了我的专职司机。这是他的“宿命”。他乐呵呵地开车,我乐呵呵地坐车。从长沙到宁乡,从德润园到望月湖。从A到B到C,开遍了英文26个字母。

新司机成了老司机,他的诗歌技艺也老练了。游历于他的诗歌之中,我同样是一个“狗刨式”。在他的新诗中惊倒,爬向他的古体诗,再次惊倒后,又爬回他的新诗。如此循环往复,昼夜不息。

“没想到几百年后的风车

被柔软的风吹得呼呼直转

电光火石之间,交接一段日子

风车小镇,石屋寻踪

像石牛的山脉,架在虚实之中

站在石牛仑,放下一块石头就好”

《石牛仑》是一个地名,更是一个故事。诗人寻觅着时间的花纹与厚度。诗人的风车也被吹动,放下一首诗歌就好。

“每一粒都是精灵

咀嚼的声音,都藏着酒的沉醉

每一步,都是低头者的回答

轻轻走过,在田间只有肃然起敬”

穿梭《在田间》,诗人“和稻穗互相鞠躬”。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仪式。结在禾苗上的汗水,是苦涩转换为甘甜。风吹稻浪,是农耕者翻阅、朗读金黄的经书。我们的父老乡亲,一页一页被覆盖,成为经书的章节。

“每一缕香气,过滤湿漉与阳光

过滤春天散落的颤动和冷静

像眼前的河水,带着上游的风

带着勒痕,不急不慢地滑过

两岸的高楼每天都有登高的人

站在城市中央,容易冥想

那片炊烟拂过的山是否依然苍劲”

《登高的人很慢》是朱继忠的代表作。登山,或者登楼,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环节。登高望远,登高的人的上空是苍狗浮云。凝视者被凝视,鸟瞰者被鸟瞰。一辈子就是一瞬间,一瞬间就是一辈子。只有“那片炊烟拂过的山”,才是慢的杰作。

“窗外有雨,有敲打的声音

高过四楼的树像个孩子

安静得让我有些恍惚

和村口的枣树有些相似

挂果的日子总是噼噼啪啪

还有满树的打闹声

捡回一口袋酸枣,树就安静了”

我与诗人同框,同操一样的《乡音》。在异乡,在异乡替代故乡的异乡,诗人与“村口的枣树”只有一丈远,而我有一丈三。诗人“捡回一口袋酸枣,树就安静了”,而我只能捡回一口袋的风声。

“春分与清明之间

每年的新茶会如约而至

简易的牛皮纸包着

和泥土的颜色差不多

打开,像掏出一年的青绿”

“雨水滑过,由浅入深的颜色

是阳光浅啜,给春困泡一杯茶

给松软的泥土插上香草

背篓里的味道很浓,也很淡

采摘,装满,卸下,熏制,冲泡

采茶人,只有一季,就此一杯”

诗人《给春困泡一杯茶》,我品之,不困了。朱继忠就是采茶人,绵长、细微的诗歌风格让人沉醉。“只有一季,就此一杯”。瞧一瞧,诗人《听一听雨声》,“靠着窗坐下,一杯茶就够了”。好吧,我喝了两首诗,也够了。

“溪水也瘦了,清清冽冽

顺着石头和栈道,顺着阳光

带着落叶,搀扶,牵引,拽曳

谁也不想浪费,起承转合的节拍

就像我拾级而上,它顺流而下

我两鬓飞霜,它一捻江湖”

与十年前的诗歌相比,朱继忠的诗歌日趋成熟。《桃花岭上》是他的一个小高峰。套用“我两鬓飞霜,它一捻江湖”。“我年逾花甲,你年近半白”。至于他的古体诗,我不敢片言只语。一个门外汉,只能听其香,闻其音。

无论诗,还是人,我深信朱继忠的潜力。他带我看了望月湖街道那棵酒碗一样的树,也会带我去西湖街道看一看比酒碗大得多的湖。我不会打的,我要继续坐他的车。驾驶,副驾驶,我不在乎名分。正副都是诗人,左右都是兄弟。

2026年4月8日于长沙德润园


朱继忠的诗

石牛仑

没见到石牛,有一间石屋

刻石之人喜欢以石为邻

过硬的本领,无需大厦千间

顽石和灵石之间,几个字而已

无法得知石屋有多大

能住几个人,摆着石锅石凳

还有磨刀石,碰撞打磨就有火花

刻了刘姓举人的诗,风吹雨打

没想到几百年后的风车

被柔软的风吹得呼呼直转

电光火石之间,交接一段日子

风车小镇,石屋寻踪

像石牛的山脉,架在虚实之中

站在石牛仑,放下一块石头就好


在田间

在田间,只有泥土的味道

我喜欢弯下腰的样子,和稻穗

互相鞠躬。头顶的阳光很亮

甚至有些火热,催生的汗水

顺流而下。紧张而急切的眼神

留在田埂之间,就像守着

即将分娩的女儿。每一束金黄

都是思考的结果,听着虫鸣

摇着风铃。最靓的身段

总是在不经意的瞬间呈现

不敢多言,每一粒都是精灵

咀嚼的声音,都藏着酒的沉醉

每一步,都是低头者的回答

轻轻走过,在田间只有肃然起敬


登高的人很慢

重阳,极致的时间重叠

那些登高的人,每一步都很慢

菊花在默念,不需要遍插茱萸

今年的阳光有些凝重

错过樱花,桂花如期而至

透过红枫的时间一直在流淌

不会刻意清扫一地的金黄

每一缕香气,过滤湿漉与阳光

过滤春天散落的颤动和冷静

像眼前的河水,带着上游的风

带着勒痕,不急不慢地滑过

两岸的高楼每天都有登高的人

站在城市中央,容易冥想

那片炊烟拂过的山是否依然苍劲


乡音

窗外有雨,有敲打的声音

高过四楼的树像个孩子

安静得让我有些恍惚

和村口的枣树有些相似

挂果的日子总是噼噼啪啪

还有满树的打闹声

捡回一口袋酸枣,树就安静了

妈妈变出戏法,一碗枣泥

就是夏天最好的点心

还有蝉声,在秋风里寻找香味

随着炊烟渐冷,戛然而止

习惯捡几个蝉蜕当玩具

喜欢那种脆响,完整的样子

就像此时,自己还像一个孩子


给春困泡一杯茶

春分与清明之间

每年的新茶会如约而至

简易的牛皮纸包着

和泥土的颜色差不多

打开,像掏出一年的青绿


想起奶奶咀嚼幸福的样子

几片嫩芽在杯中翻滚

雨前茶,是村子里的珍品

我执拗于用黄藤熏过的

冲泡前是青色,甚至有点黑

回应房前屋后发酵的土地


虬枝翠顶的茶树,匍匐于地

好多年,一茬一茬的交出芽叶

肆意生长的更好,石缝里

树底下,小路边,像我的儿时

安静地扎在那里,看着我

两鬓斑白,她的绿由深入浅


雨水滑过,由浅入深的颜色

是阳光浅啜,给春困泡一杯茶

给松软的泥土插上香草

背篓里的味道很浓,也很淡

采摘,装满,卸下,熏制,冲泡

采茶人,只有一季,就此一杯


听一段雨声

雨,一直下

挂在窗外,飘在山间

淅淅沥沥的声音转入青翠

潮湿的日子在漫延

春雨贵如油

填满一些忽略的地方


打湿衣角的瞬间,就像

一种顿悟。循环往复

愈久弥新,融化在雨帘之间

难怪需要这么久

不急不慢,不管不顾

交给赶路的少年


撑伞的,像缓慢的邮差

听一段雨声,批阅他人的折页

浅浅的笑,没有人抬头

雨从哪里来,还要下多久

就像溅起水花的日子

靠着窗坐下,一杯茶就够了


桃花岭上

不是看桃花的季节

冬天的阳光盛开,落叶明亮

消瘦的枝桠,冷峻而挺拔

和我对视,欲言又止

山风有了隐秘而畅快的通道

褪去花和叶的喧闹,迎接一场雪


轻轻走过,岭上的颜色和样子

偶尔几声鸟叫,松籽跌落的声音

晴空碧洗,如同客入异乡

敞开衣襟的时候,陷入冥想

它在桃花开落的季节

我写下一壶平静的湖水


溪水也瘦了,清清冽冽

顺着石头和栈道,顺着阳光

带着落叶,搀扶,牵引,拽曳

谁也不想浪费,起承转合的节拍

就像我拾级而上,它顺流而下

我两鬓飞霜,它一捻江湖


题茶亭惜字塔

修来一塔树为冠,风雨百年不退安。

借得冬暄传慧语,经年花海作雕栏。


人日登高

倚借春阳入谷山,凉风二叶鸟鸣间。

登来把盏樵苏客,不羡峰巅作仰攀。


过尖山湖公园

湖倚尖山未觉奇,青峰绿水总相宜。

楼台轩榭梅花驿,坐对冬阳入道棋。


孟冬日观山砚小坐口占

观道炉前四座香,山中一阕即知章。

砚耕栾栱金蕉暖,记意丹枫柿叶妆。


宿德夯云溪山谷

一溪烟翠绕风窗,鼓舞苗歌酹涉江。

谷韵流纱邀客至,清杯不迭话新腔。

【简介】朱继忠,笔名木人,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长沙市作家协会理事,湘江新区文联兼职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诗词楹联协会会员。有诗文散见于《诗刊》《诗选刊》《青年诗歌年鉴》《湖南日报》《长沙晚报》《湖南诗词》《长沙诗词》《中国行吟诗歌精选》《行吟中国》等数十种报刊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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