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4:56:58

文/刺 客
油溪桥村,地处新化县吉庆镇,因一座始建于明代的单孔石拱桥而得名。2007年,彭育晚回到这里担任村党支部书记时,面对的是一个负债累累、人心涣散的“软弱涣散村”。十九年过去,他带领村民探索“积分制”乡村治理模式,将昔日的石灰岩干旱村建成全国文明村、国家AAA级旅游景区,森林覆盖率从46%提升至92.8%。如今,油溪桥村正冲刺国家AAAA级景区。
四百年的古桥何以成为一座村庄的精神图腾?一个基层干部十九年的坚守,与一条河的奔流之间,存在着怎样的精神同构?6月上旬,借新化县文联组织专家为油溪桥景区景点命名之机,我作为本土诗人随行考察,与彭育晚展开了一场关于桥、人与村庄的对话。
刺客:油溪古桥四百年来几度坍塌、几度重修,最终靠一块“合龙石”镇住桥身。你2007年回村时,村集体负债累累、人心涣散。我想问,你找到油溪桥村的那块“合龙石”了吗?它是什么?
彭育晚:油溪石拱桥始建于1628年,古人的精神和意志留下了这座桥。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合龙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油溪桥村。作为油溪桥村人,我们都有责任参与村庄的建设发展,当家乡需要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希望能够成为一块“合龙石”。2007年油溪桥村是一个软弱涣散村,但我们相信,只要用修桥者的精神意志来建设家乡,有现在的好政策、社会各界的关注和我们自身的努力,村庄一定能够发展。过去的合龙石重要,但乡村发展不只是一块石头的事,而是一块一块石头累积起来,最后的合龙石才有机会嵌入。现在,每个人都在发挥合龙石的作用。我们要讲好1628年修桥者的故事,讲好这四百年建村者的故事,还要为未来的人留下今天的故事。
刺客:十九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成人。你在村里扎了十九年,有没有一个瞬间,让你觉得“撑不下去了”?后来是怎么过去的?
彭育晚:做每一件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也遇到过很多困惑,无数次想过放弃,但时刻都在告诫自己:每一步的前进都代表着一份希望,只有坚持才有更大的可能。每当想放弃的时候,回过头看已经走过的路,那些脚印又给了我力量和信心——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有什么理由放下未来的希望?
刺客:“积分制”如今已是油溪桥村的名片。我想回到原点:第一个提出“用积分管村”的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当时有人反对吗?
彭育晚:当时村民肯定有不理解、不相信的。他们看到土地、劳动力投入后不能及时兑现,有担心、有顾虑,他们需要的是征收租用、要变现。阻力很大。我们自己先模范带头,再动员少数人,用各种亲情、关系去发动,同时也通过公司以抵现金的形式进行交换。积分制就是搭建责与权、责与利的发展连接关系——积分的多少,就是村民尽到责任的体现,正向激励、正向引导,形成亲帮亲、邻帮邻的风气。
更关键的是,要把资源、资金和劳动力整合起来。老百姓缺资金,但资源和劳动力是最大的优势。我们把劳动力和资源以积分的形式量化——做一天工100块钱,兑换20积分;山土田地按国家征收标准折算为积分,形成村集体股份,让他们有机会参与开发和建设,享有平等参与和平等发展的权益。以资源入股,把资产和利益对接市场,形成可交易、可变现、可流通的机制。积分制在治理上,让生态环境保护成为发展的条件,比如环境卫生门前五包,全村没有环卫员,人人都是环卫员;在发展建设上,劳动力和自然资源都能形成积分,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都得到了有效量化。从建设共同体到利益共同体,再到命运共同体,我们把村集体的股权、产权和收益权以积分形式量化到每家每户。积分制把集体所有制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两种制度的优势统一起来,让大家一起做大蛋糕、再一起分好蛋糕,村里的事就成了自家的事。
刺客:“积分制”运行这么多年,有没有人来找你说“这不公平”?你怎么回应?
彭育晚:我们的积分制从1.0版迭代到4.0版,2020年进行了第一次积分分红,到现在已经分红三次了(第四次因创建4A景区将资金再投入而暂缓)。每次分红都有差距,有的多、有的少,但没有一个村民提出不公平。因为积分条款、形成分数、利益分配都是公平公正公开的,日常每一天都可以监督,形成股份分配时都会让村民签字认可,让群众全方位参与、全方位分享。
刺客:你在走富恩路时说过,当年一起修路的村民,有些人已经不在了。这条路修通那天,你在想什么?现在走过这条路,又在想什么?
彭育晚:十九年来,和我们一起建设修路的人,很多都离开了我们。富恩路是当年修建饮水工程时,为了运输材料到施工现场而修的。很多参与修路的人在山下没有房子、没有山土田地,但他们依旧愿意参与建设。每当走到这条路上,我都会想起他们——特别是那些在这里没有直接收益的人。这是“富恩路”,也是“利他路”。正因为他们没想到自己走不走这条路,而是想着修好以后能为别人带来便利,油溪桥村才有今天。乡村观念的转变是决定发展的关键。我们都是修路人,乡村发展就指日可待;我们这些走路的人,更要感恩这个好的时代和发展环境,感恩上一辈的付出,同时传承好他们的精神。
刺客:这次在油溪桥村,我写了一组诗叫《油溪桥七帖》。其中《数字》写的是:一位老人把最后的工日捐给水渠,如今水流过他的菜地,“还夹着他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这些年,有没有一种“积分”,是系统记不了、但你觉得最珍贵的?
彭育晚:积分不是单纯能获得多少回报,而是我们尽到了多少责任,这个责任无法用金钱衡量。那些扫地的人、捐工的人,想的是油溪桥村的发展,是一种长远观和大局观。他们想着,四百年前的修桥者给我们留下了古桥,我们今天参与村庄建设、扫地、做工,就是在传承修桥者的精神。这是一种责任和精神的传承,而不是积分能直接换来多少价值和利益。先有责,才有利。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靠的是责任,不是利益。付出肯定有回报,但这个回报是建立在责任之上的。
刺客:油溪桥村已是国家3A级景区,现在冲刺4A。对你个人而言,4A意味着什么?是有形的牌子,还是别的东西?
彭育晚:第一,是对我们十九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成果的检验;第二,是对父老乡亲积极参与村庄发展建设成果的验证;第三,是积分制在推动村庄发展中生产力、推动力的见证;第四,让我们在相关政策规范下实现生态环境保护、基础设施完善、服务配套提升,这是一种鞭策,也是一个新的高度和要求;第五,我们希望通过4A创建真正实现农文旅融合,让老百姓的农副产品通过旅游变成商品,创造更大附加值;第六,通过景区创建形成综合发展优势,带动更多村集体发展和村民增收。
刺客:你常说“人均不足五分地,只能做好山水文章”。十九年前你看到的山水,和今天你看到的山水,变了吗?变的到底是什么?
彭育晚:油溪桥村是一个山多地少的石灰岩干旱区,从资源禀赋来讲,发展种养殖业没有优势。但十九年来,我们守护每一棵树、每一滴水,只栽树不砍树,森林覆盖率从46%到了现在的92.8%,负氧离子达到8000+。我们成了全国文明村、2023年全国唯一被解读的和美乡村案例村。这些变化让我更看到了未来健康乡村、文旅乡村的发展希望。现在山更清、水更绿了,人文环境更好了,村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要求更高了。
刺客:这次命名考察,来了诗人、作家、教授、旅游达人及梅山文化研究专家,给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路、每一道水取名。在你看来,这些“名字”对一个村庄意味着什么?
彭育晚:我心目中的油溪桥山水很美,但我们更想注入文化魅力,形成旅游发展的灵魂。如何把看到的、感受到的,通过文字让更多人感受到山水之美、自然风光之美、乡风文明之美和精神传承之美?我们想通过命名,让旅游者更直观地感受自然风光的传奇,更能把现代的乡风文明和老百姓的精神融入旅游发展。比如“富恩泉”,是父老乡亲花一年多时间自己解决饮水难题的见证,大家知道今天幸福美好的生活是奋斗出来的。这种精神和力量,不仅让人感受自然的美,更能从精神上享受一个村庄发展的力量,给旅游者更好的启发。通过取名和讲解,让山水人文得到传播,给更多乡村传递信心和力量,让文化助力转化为生产力。
刺客:这次考察和报道中,你几乎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你的孩子怎么看你在村里做的事?他们理解你吗?
彭育晚:油溪桥村就是我的家。如果我只把自己的小家当成家,那父母养育我的目的就没有体现了。能为生我养我的家乡做点事情,我的人生就没有遗憾。我是为不留遗憾而努力。孩子小时候不理解,但我相信他长大以后会理解的。虽然内心对家人有亏欠,但看到油溪桥村的发展和希望,我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值得,也更加坚定了信心。从家庭角度我失去了一点,但换来了大家的幸福和希望。我相信家人会理解。十九年来,父老乡亲筹集了14万个村集体公共建设工日——外面有那么多的务工机会,去长沙扎钢筋一天几百上千块,有的还可以做包工头,但父老乡亲都围着油溪桥村这个“大家”努力。作为党总支书记,我不能和别人比,但至少要向村民看齐。我们的村民都能为了大家放弃小家,大家温暖了,小家肯定会幸福。
刺客:如果有一天,一个外地游客问油溪桥村的年轻人“什么是油溪桥人”,你希望他怎么回答?用一句话。
彭育晚:“油溪桥村就是我家,我就是油溪桥村人。”我希望我们的年轻人不要忘了来时的路,同时要想着自己才是这个村庄的主人,这是村庄发展的责任所在。我希望他们从上一代人身上找到传承的精神,明白“我们这一代人做了什么,又为下一代人留下了什么”。
刺客:油溪河从古流到今,河水从来不回头。油溪桥村走到了今天,下一步,你想让它流向哪里?
彭育晚:发展永远在路上。只要我们一代接着一代干、一届接着一届干,就像油溪河的水一样,流得更远更长,源远流长。
刺客:我在《油溪桥七帖》的最后一段,写的是我在溪水里找鹅卵石:“要圆的,要刚好握在掌心,像溪水用了万年才揉成的两颗句号。”如果油溪桥村也是一块石头,它是一块什么样的石头?你把它放进溪水里,还是带在身上?
彭育晚:我认为这块石头永远要放在溪水里,接受岁月和时代的考验、磨炼。油溪桥村这块石头永远在溪水里,永远接受岁月、时代和发展建设的考验,越来越光滑,越来越闪光。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更好发展乡村,更要讲好油溪桥村的故事,让更多的乡村比我们发展得更好。我希望这块石头成为千千万万个乡村得以发展的“石头之一”。只有把石头融入大河小溪,接受岁月、泥沙、激流的磨炼,才能不脱离这个社会和时代,才能更有发展的希望。油溪桥村不是只属于油溪桥村的,而是属于中国乡村振兴的。我相信,千千万万个乡村在这么好的时代,都能接受岁月、河流、激流的磨炼,磨得更圆、更光、更有价值。
采访手记
走在油溪桥村的石板路上,古桥静默,溪水潺潺。四百年前,一群乡民用十三年光阴筑桥,桥毁再建,百折不回。四百年后,另一群人用十九年时光,把一个石灰岩干旱村建成了全国文明村。
彭育晚说,每个人都是一块“合龙石”。这话让我想起古桥的传说——仙人留下的尖石嵌入拱心,桥便稳了。所谓“合龙”,从来不是一块石头的功劳,而是千百块石头互相咬合、彼此支撑的结果。积分制无非是让这种“咬合”看得见、摸得着、可持续。
采访结束,我独自走到油溪河边。水声很轻,石蜈蚣的影子压在河面,像一个古老的承诺。四百年前的修桥者相信石头会长出脚,替不能过河的人走完剩下的路。今天,油溪桥村人相信,每一个人的付出都会长成村庄的骨骼。
一座桥,一条河,一群人。流水不回头,但每一道波浪都在把同一个故事送往更远的地方。
附:《油溪桥七帖》
油溪桥七帖
刺 客
油溪桥
石蜈蚣趴在桥头,
二十二只脚抓紧一个传说。
它记得洪水,
也记得草鞋踩过霜雪的早晨。
那个磨石碑的老人,
把儿子的名字凿了三遍,
只剩三点水还硌在石心里。
他相信石头会长出脚,
替不能过河的人,
走完剩下的路。
后来仙人在合龙处,
留下一块尖石,
石质和那块碑一样坚硬。
石蜈蚣的影子压在河面,
河底的暗涌不敢出声。
两百年的水从桥下流走,
功德碑上的名字,
被青苔越抱越紧。
新桥在远处通车,
油溪桥躬起脊背,
把马蹄声、轿子声、哭喊声,
叠成桥身的纹路,
一遍一遍,
讲给河水听。
而河水只顾流,
流到拐弯处,
才吐出几粒最轻的水珠,
落在石蜈蚣的眼眶里。
古 道
——给老村长
马蹄印还扣在石板上,
挑夫的杖痕深过雨水。
我蹲下来辨认那些凹槽——
哪一个盛过盐,
哪一个盛过茶,
哪一个盛过马帮卸下的夕光。
对不住,老村长,
我丢了一个烟盒,
你弯腰捡起时,
古道在你身后
微微发烫。
走狗栏沟那段,
我差点摔一跤——
烽火台坍了半截,
石臼空着,
杜鹃花开得正旺。
我空手走了三公里,
石头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些凹槽里的重量
往我骨头里移了一寸。
富恩路
老妈妈把擂茶递过来时,
山路还在后山荒着。
她说,再坐一会,
这条路走了几十年,
不差这半碗茶的时间。
我们上山,
土石路面松软,
每一步都陷进从前的脚印里。
富恩泉在路边涌出来,
卢主席蹲下身,
指着浅滩上那块石头——
水波一荡,
石面的凹痕张开翅膀,
像一只鸟刚从水面起飞,
翅尖还滴着水。
我们站在泉边,
把一条没有名字的路叫作富恩。
路在一旁听着,
什么也没说,
只管往山深处走,
把脚印和泉声,
一寸一寸,
砌进山体的岩层。
数 字
每个小数点后面
都蹲着一个扫过村道的人。
一册旧档案打开,
纸页泛黄,
数字却越擦越亮。
一个老人的积分停在十二月——
他把最后几个工日
捐给了水渠。
如今水渠绕过他的菜地,
水流声里
还夹着他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
夜里大屏熄灭,
积分在系统的暗处继续跳动——
千里外的夜班刚刚散场,
他把积分扫进手机,
像当年扫净自家院坝。
沙沙声叠着沙沙声,
两把扫帚,
磨着同一块基石,
越磨越亮。
晨 光
往新化方向跑,
下坡时脚步被晨风托着。
往安化方向跑,
返程又是下坡,
两条路都懂得怎么让人变轻。
桥是1998年生的,
比我见过的所有古桥都年轻。
它不压水,
也不刻蜈蚣,
只是把油溪河稳稳地担在肩上。
我跑过去,
脚步落在混凝土桥面上,
轻得像在探一座桥的脉搏。
对岸的油溪古桥还在睡,
而这一座早已醒来,
把省道上的车声、风声、晨跑者的呼吸,
编成同一种节奏。
我折返时,
太阳刚好升到桥栏的高度,
河水把两座桥的影子
叠在一起,
像把新与旧缝了一针。
河水如约
——兼致曾晨辉先生
二毛说,油溪河的绿是肥的,
肥得能拧出星月喂养的修行。
他把最陡峭的一段水,
写进纸里,
纸便站起来,有了梅山的骨骼。
那些被石头哑默的天机,
在他笔下开始说话——
鹰在剑削的峭壁上抄经,
而他一个人在峡谷深处,
替那些没有名字的石头命名。
一声水响。
石头笑笑,算是应了。
我们隔着一本书的距离碰了一杯,
酒是绿油油的,
像油溪河溅上岸的一滴。
溯 溪
二毛兄踩滑了石头,
溪水替他重新站起来。
00后村主任曾乐也滑倒了,
两个湿透的人站在石臼边,
像冰川退去后留下的
另一对石臼。
我弯腰寻我的鹅卵石——
要圆的,要刚好握在掌心,
像溪水用了万年才揉成的
两颗句号。
山瀑前,彭育晚导演了一场对白:
女人们喊:你不来——
男人们应:我不走。
声音撞在岩壁上,
弹回来时
已分不清是谁在喊。
石臼盛满水,
每一臼都盛着同一张天空,
像千万年前冰川融水时,
就已约好要在这里
等一群溯溪而上的人。
而我的掌心,
那两颗句号
正微微发烫。
责编: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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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刘永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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