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山的印记

彭志密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2:12:47

文/彭志密

晨光还没有翻过黄石寨的脊线,向山便推开了管护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雾,张家界清晨的呼吸,扑面而来,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上——这是第四十七个年头的第一个清晨,像过去一万七千多个日子一样。

他熟悉这雾的脾性。四月的雾是温润的,带着杜鹃花苞将开未开的潮气,混着腐殖土深处苏醒的甜腥。手电的光柱劈开浓白,只照得出五六步远,再往前,便是无始无终的乳白。向山的脚步却稳,布鞋底踩在青石阶上,几乎无声。这石阶,是他祖父的祖父那一辈的巡山人,用扁担从谷底一块块挑上来铺就的。如今,石面被岁月和无数步履磨出了包浆般温润的光泽,缝隙里却长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踏着山的脉搏。

父亲曾说:“路太光,是人贪;路生苔,是山收回了。”向山那时不懂,现在觉得,父亲那辈守林人,说话都像这山里的泉,咕嘟嘟从地心冒出来,清冽,带着大地本身的智慧。

雾薄了些。天光在峰林的锯齿状天际线后慢慢洇开,先是蟹壳青,渐渐染上些微的妃色,像羞赧的容颜。蓦地,毫无预兆地,光从“南天一柱”的肩侧决堤而出——不是一寸寸爬,是轰然倾泻。三千座石英砂岩的峰林,刹那间从沉睡的巨兽化为燃烧的火炬。赭红、铁灰、沉褐的岩壁,被镀上流动的金液,而未来得及逃散的雾,被光线洞穿,化作亿万吨飞扬的金尘,在峰林间无声地汹涌、回旋。

向山在一块状如航船的巨岩下驻足。岩隙深处,一丛“龙虾花”擎着它奇异的花盏——那苞片弯如虾螯,通体晶莹透亮,泛着嫩黄的微光,在穿过林隙的晨曦里,仿佛自己会发光。他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这侏罗纪的孑遗植物,见过恐龙漫步,熬过冰河严寒,如今只肯在这片受庇护的岩缝里,守着洪荒的记忆,静默地开落。他摸出巡山日志,用铅笔小心勾勒它的轮廓。纸页沙沙,是此刻唯一的声响。他不用相机,觉得那“咔嚓”一声过于粗暴,会惊扰了这份跨越亿年的安宁。铅笔的细语,山是懂的。

路向幽深处延伸。空气里添了别的动静——枝丫的轻颤,落叶的窸窣。这是猕猴的疆域。几只毛色褐金的大猴,在崖边的武陵松上懒散地理着毛,对他的到来,只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又沉浸于自己的晨课。它们认得这身洗旧的绿衣,认得他布袋里野山莓清甜的气息。二十年前可不是这样。那时游人如织,投食如雨,猴子们学会了拦路、抢夺,眼里的野性混进了谄媚与戾气。向山用了十年,才让它们重新学会“猴”该有的样子——在枝头腾跃,在岩壁嬉戏,只在几处固定的、远离步道的地方,取食他留下的、本就属于山野的浆果与根茎。他放下几枚毛栗,猴王“独耳”踱过来,先看他,再看栗子,眼神平静,终于伸爪取食。那目光里的平静,比什么都珍贵,是用七千个黄昏与清晨,一点点赎回的信任。

日头渐高。雾散尽了,森林袒露出它真正的骨骼。这不是南方常见的那种绵软丰腴的绿,而是有棱角、有筋骨的绿。每一座突兀耸立的孤峰,都像一棵冲向苍穹的巨树,在抵达最高点的瞬间,被洪荒的咒语凝固成石。而真正的、活着的树,就挣扎着从这些石的缝隙里出生,把根须像楔子一样钉进岩层,仿佛要将那被封印的时间重新撬动、复活。向山抚摸着一棵生在绝壁上的青冈栎,树皮粗粝如铠甲。它的根,一半深入岩缝汲取可怜的水分,另一半竟如苍龙的利爪,紧紧攫住裸露的岩面,与石头长成了一体。树与石,生与死,在此处纠缠不清,共同诠释着“生命”二字最原始、最坚韧的形态。

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是金鞭溪。他循声而去,拨开最后一丛肥大的虎耳草,溪流便在眼前了。水清得发亮,看得清水底每一粒鹅卵石的花纹,看得清水草柔曼的腰肢如何随流摇摆。向山掬起一捧,喝下。凛冽的甘甜,瞬间贯穿肺腑——这是融化的雪水、渗滤的山泉、无根雨的汇集,是整片森林循环往复的血液。四十年前,父亲带他第一次巡山,就是在这里教他认水:“好水是有骨头的,捧在手里沉,喝下去透亮,从喉头一直凉到丹田,带一丝丝树叶子的清气。”后来,景区开发,人声鼎沸,这水曾一度变得浑浊,失了那股“清气”。再后来,退耕还林,生态移民,污水管道如蛛网深埋地下,这水的骨头,才又被守了回来。

溪边石上,趴着一只硕大的娃娃鱼,褐底黑斑,安静得如一块有生命的石头。向山知道它的存在已有三年。这动物对水质近乎苛刻,它的存在,便是这溪流、这山林无恙的最好勋章。他静静退开,不留一丝惊扰。守护的最高境界,或许就是让被守护者浑然不觉守护者的存在,让它们以为,这亘古的宁静,是天经地义。

正午,他在“千里相会”峰下的草甸歇脚。阳光慷慨,草叶蒸腾出辛辣的芬芳。几只红嘴蓝鹊拖着长长的尾羽,在草地上跳跃,鸣声清越。向山吃着妻子做的糍粑,目光却落在草甸边缘一片新生的树林上。那是十年前的春天,一场罕见的冰雹砸毁了一片老林。他和林场的后生们,补种下华山松、珙桐、香果树。如今,树苗已亭亭,在风里发出稚嫩而充满生机的松涛。其中一棵香果树的枝丫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领巾——是一个来这里参加生态夏令营的城市孩子留下的,上面用歪扭的字迹写着:“小树,我和你一起长大。”

向山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了祖父。那沉默的湘西汉子,一生与山林为伴,临终唯一的嘱咐,是让把骨灰撒在“神鹰护鞭”的深谷里。“让我听着风声,看着树长。”祖父说。父亲接过柴刀,守到景区开发,守到游人如织,又在退休前,亲手绘制了第一份详细的珍稀植物分布图。如今,轮到他了。工具从柴刀变成了红外相机、定位仪、巡护终端,担忧从盗伐变成了生态平衡、物种保护、火灾预警,但脚下这条青苔遍布的路,心里的那份“怕”——怕山疼、怕水病、怕子孙再也看不到龙虾花开的“怕”,却是一模一样的。

夕阳西下时,他开始回程。晚霞是另一种辉煌,将西天的云絮烧成赤金、熔紫,峰林的剪影于是格外沉郁、苍劲。归鸟的翅膀划过玫瑰色的天空,投下迅疾的影。森林在暮色里吐出蓄积了一天的气息,那气息复杂极了,有花谢的微醺,有落叶归根的安宁,有夜虫初醒的蠢动,混合成一种庞大、深沉而又温柔的生命场域,将他包裹。

回到管护站,月亮已悬在“天书宝匣”的檐角。他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就着月光,在巡山日志的末页写下:

甲辰三月十七,晴。巡黄石寨、金鞭溪线。龙虾花事仍盛,见娃娃鱼一,长约米二,健。新植香果木林,有鸟筑巢三处。山中无闲事,一切平安。向山记。

他搁下笔,没有开灯。月光水一般漫进来,流淌在粗粝的水泥地上。远处,金鞭溪的流水声隐隐约约,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的底噪,是山在安眠时均匀的呼吸。

他知道,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只要这双脚还能走得动,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祖父的骨灰化作了春泥,父亲的图纸锁在了档案室,而他的脚印,正和无数后来者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印在这条生着青苔的石阶上,印在这片被守护着的、浩瀚无边的绿里。

山记得每一片落叶的归处,也记得每一个守护者的名字。而在无尽的记得中,生命,便这样一代一代,繁荣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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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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