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楹联里的乾坤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1:42:24

文|熊兴保

我岳父生于兵荒马乱的1937年,按照男做虚,女做满的习俗,今年是九十大寿。岳父生日这天不摆酒,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楹联。

写好之后拿给我一看:四水平分三楚色,一山独揽两湖春。我顿觉眼前一亮,这副楹联境界开阔,气势磅礴,平仄合律,对仗工稳。看似信手拈来,却勾勒出了鄂南湘北的山水形胜,的确是笔力万钧。

岳父的家位于安乡县黄山头镇,镇上有座山叫黄山,也称作黄山头。黄山头横亘于湘鄂两省之间。岳父虽然年届九十,却依旧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老人家生来就是一副格律诗般的面容,眉宇间自带格律诗的严谨与工整,正言厉色,不苟言笑。他一辈子性格执拗,如今满头白发,皆呈竖直长势。那股倔强劲,仿佛每根头发都是一行泛着银光的格律诗。

老丈人告诉我,这楹联的下联一山独揽两湖春不是他写的,作者叫刘才万,是湖北公安县人,也是住在黄山头脚下。刘才万老人和我岳父是同龄人,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那是不折不扣的楹联家。刘老有一天兴致勃发,基于黄山头特殊的地理位置,写了个下联,然后公开征集上联。

岳父小时候读了两年私塾,在乡里也算个秀才,他一直手不释卷,特别钟爱古典诗词。退休回家,就一门心思搞乡土文学创作,写诗做赋。他在黄山脚下拉了一帮退休老人成立了个诗社,自己出任第一任社长。诗社成员有退休干部、教师,更多的是念过一点书的农民。他们把诗社自嘲为泥腿杆诗社

诗社成立之初只有七八个人,现在集结了200来名社员,还弄了本《黄山樵唱》的会刊,捧回了中华诗词之乡的匾牌泥腿杆诗人常聚在一起,对答吟唱,颇有几许山中无外事,樵唱有时闻的雅趣。

刘老征集楹联上联的消息不胫而走,从公安县传到了毗邻的安乡县。泥腿杆诗社专门为此碰了几次头,一众心怀傲骨的泥腿杆诗人信誓旦旦,一定要对出般配的上联。同居黄山脚下,湖南人不能在湖北人面前丢人现眼。

具体这个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到黄山头这边来的,大家是怎么应对又总是对得不如意的,这些情况我不甚了了。我只是拜读楹联后,向岳父大人请教这字里行间的山水文脉与乾坤深意。

两湖是指山水相依、文化同源的湖南湖北。三楚,囊括了西楚东楚南楚这片广袤的大地湖北与湖南,皆属楚地故土

一山自然是指黄山。根据《隋书·地理志》记载:安乡有黄山,山阳属安乡,山阴属公安。土石皆黄色,故名。这座黄山,又名黄山头。一山分两湖的黄山,素有洞庭峭壁之美誉,它是洞庭湖西北部平原上唯一的山体。千里平川,一山独峙。

说起黄山的来历,岳父那张清峻的脸显得十分肃穆。

相传秦朝时候,洞庭湖水泛滥,秦始皇命赶山王将武陵山一隅赶去填洞庭。赶山王孔武有力,手握神鞭,鞭指山移。入夜开始启程,算好了时间,鸡叫时分就恰好到了洞庭湖。山体行至这湘鄂交界处时,不料土地神假扮鸡叫,于是在此驻足落

土地神想为当地百姓留下一座秀美的青山,这下惹怒了赶山王。赶山王举起神鞭,狠命地抽向土地神,把土地神的腰都打折了。唐代的时候,黄山顶上修建了普济寺,寺里供奉着一尊身形佝偻的歪腰和尚,就是这位受当地百姓爱戴的土地神。普天之下,和尚的塑像千千万万,各有神态,但歪腰和尚仅此一尊。

述罢歪腰和尚的传说,老人家又娓娓道来谢公真人的治水大业。北宋时期,生于福建瓯宁的谢麟来这里任荆州刺史。当时江水年年为患,堤不可御,民不聊生。谢麟为官清正,知民疾苦,为根治水患劳苦奔波,殚精竭虑。被百姓誉为大禹传人的谢刺史,前登临黄山大顶,发下心愿,如果有生之年不能根治水患,死后就葬在山顶,一直等待水治民安的那一天。

谢麟去世后,家人准备把灵柩运往福建老家安葬。民间相传,运送灵柩的船只经过黄山,刹那间乌云骤起,大雨滂沱,雷电交加,一条白龙裹挟着灵柩升空,将棺椁敬移至山顶。公元1102年,宋徽宗敕封谢麟为忠济真人。山顶的普济寺,改名为忠济寺。自此,歪腰和尚的旁边,老百姓又供奉了一尊谢公真人的塑像。

如果说黄山的故事充满了神话色彩,那关于四水叙事,便切切实实地记载着长江南岸人民所遭受的深重灾难。岳父说,这里的四水,不是大家熟知的湘水、资水、沅水和澧水,是指荆江溃堤的四个口子所冲刷的四条河流。

我自己同样也生长在黄山脚下,小学的时候每年都会去黄山春游或者秋游。关于黄山的传说与谢公的故事多有耳闻。老丈人终究没有到过四口现场,也没有遍访四水。为了准确地讲述四口四水的情况,开笔之前,我仔细查阅了相关的史料,还做了厚厚的一叠笔记。

荆江不是一条单独的河流,是长江从湖北宜都到湖南岳阳城陵矶这一段的称谓,绵延340多公里。说到这里,老人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接着缓缓说道:“万里长江,险在荆江,九曲回肠,自古以来水患不绝。据史料记载,新中国成立前的300多年间,荆江大堤就先后溃决过34 次。江水泛滥,家园湮灭,百姓背井离乡,四处逃荒逃乱。”

我查阅荆江段水系地图看到,荆江四口,从下游溯流而上,依次是调弦口、藕池口、虎渡口和松滋口。

调弦口在四“兄弟”里年纪最长,辈分最高,最早见于春秋战国时期,拥有2000多年的历史。它起始于湖北石首,流经湖南华容县,注入八百里洞庭湖。湖北人把调弦口叫调弦河,湖南则称之为华容河。

岳父博览群书,关于调弦口的故事也是如数家珍。他说,相传晋国上大夫俞伯牙到楚国出差,兴之所至,便在这里望着波涛滚滚的江水弹奏古琴。俞伯牙调弦时遇到钟子期,一曲《高山流水》演绎人间千古佳话。钟子期离世后,俞伯牙失去了知音知己,伤心地将琴摔碎。断裂的琴弦化作了调弦河。

老丈人心事沉重地说,其他三口,就没有这些风雅故事了,拥有的都是荆江干堤溃决与百姓饱受水患的痛苦记忆。

1860年,洪流从湖北石首市与公安县交界处的藕池口奔涌咆哮而出,冲刷拓宽成了藕池河。1788年、1869年与1870,凶猛的江流先后三次在公安县虎渡口撕开大堤洪水反复冲刷形成了虎渡河。岳父说,是虎渡河流域的百姓苦不堪言,祈求太平,便将虎渡口改称太平口。但是,改了名字也没有太平过。1780年,湖北松滋市境内干堤崩裂,江水肆虐,一泻千里,浩浩汤汤汇成松滋河。

洪魔猖獗,史料斑驳,就连我所做笔记的字字句句,仿佛都沾染着苍生的血泪。

岳父老家住在虎渡河畔,小时候给地主做长工,就常在河边给地主家看牛放羊。牧童们时常结伴而行,到了夏天,河里涨水,小伙伴们脱光衣服,斜刺跃入河里游泳,一个猛子扎出好远。

荆南四口,水注洞庭,和湘、资、沅、澧一起,最终悉数汇入滚滚长江。但巨大的空间腾挪与时间延缓,极大地释放了长江中下游的洪峰压力,给美丽富饶的江汉平原与繁荣昌盛的武汉三镇带来了利好。毋庸置疑,这四口四水,在水运,灌溉,特别是鄂南湘北区域气候与生态涵养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也构成了岳父笔下四水平分三楚色的厚重内涵

老人家吟诵起儿时流传着一句童谣:江水涨,澧水足,西水来了就喝粥。这里的西水,就是他楹联里说的四水。湖北的石首、公安与松滋,湖南的华容、南县和安乡,大家山水相连,唇齿相依,就像同舟共济的一帮兄弟,头顶着长江,脚踩着澧水,腰间穿梭着四水。

千百年来,荆江水患频仍,百姓流离失所。残暴的洪魔,在荆江南岸上无情地撕开四个口子,以摧枯拉朽之势,在百姓休养生息的家园,冲刷出四条河流。每一道口子,每一条河流,都是镌刻在百姓生命里的一道永恒的伤痛。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伊始,国家便着手荆江水患整治。生长于安乡的人们,对荆江分洪工程都非常熟知。19524月,荆江分洪工程破土动工,建设选址在虎渡河上。老岳父扳着指头说, 10万解放军、4万工人16万农民携手并肩,投入这场彪炳史册的治水攻坚战气势磅礴的建设大军,以改天逆命的斗志,虎渡河的入口处筑起北闸,在黄山脚下建造南闸。小学的时候,南闸是我们游学的必到打卡地。南闸又叫32孔闸,小朋友登上坝顶总是去挨个数闸门,看是否真的是32扇。

岳父那年15岁,年纪小,个头矮,没能奔赴建设前线。根据大队排,他和妇女们一道,每天往南闸工地运送蔬菜。送完物资他没有立马离开,蹲在黄山的松树脚下,远眺工地热火朝天的盛大景象。

时隔70余年,九旬老人描述起当年的劳动场面,依旧十分清晰鲜活,颇具画面感。

那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劳动场景,挑土的,碎石头的,推斗车的,清淤排水的,你追我赶,人山人海。就像鸭子翻堤岸一样密密匝匝,场面格外壮观。说到激动处,岳父的眼眸也清澈明亮起来,他手握成拳,在书桌上敲了几下大坝快完工的时候,天气炎热,大家戴着竹篾斗笠,一个个晒得黝黑,身上的衣服都是汗湿透了。下巴上滴落的汗水,摔在地上能分成八瓣。午休的时候,就找片树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30万劳动大军战天斗地,白天汗流浃背,晚上挑灯鏖战,仅用75天时间,铸就了中国水利史上一座耀眼的丰碑。北闸我不曾去过。夏天里我登上过南闸,闸下泄洪发出巨大的吼声,人站在一起讲话都相互听不清。泄下的洪水卷起四五米高的浪头,水花能飞溅到十米高的坝上。水珠扑到脸上,顿时感觉到一阵清凉。

1954长江遭遇全流域罕见特大洪水,荆江大堤告急,江汉平原告急,武汉三镇告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荆江分洪工程首次启用。北闸54孔闸门次第提起超过百亿立方米的洪水,先后三次咆哮而下,卷起滔天巨浪。南闸32孔闸门是火力全开。因为南闸泄洪远远超过设计的安全流量,导致虎渡河下游水漫金山安乡漫溃了十多个垸子,包括我父母和岳父一家居住的安造大垸。

荆江首次实施人工分洪,舍小家保大局,顺利化解了这场浩劫。岳父回忆道,溃垸之后,大家就投靠住在黄山边上的亲戚。食物严重短缺,天天只有鱼吃。因为缺盐缺生姜,腥味喧天的鱼根本难以下咽。

1998年,长江全流域再逢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这一年,我作为湖南卫视记者,正在洞庭湖区抗洪抢险一线做报道,对长江流域的防汛形势非常了解。荆江高洪压境,荆江分洪工程做好了分洪的一切准备,爆破北闸前面围挡堤坝的炸药都装好了。所幸长江安然度汛,最终无需启用

讲完这些故事,岳父不禁百感交集,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说,大禹治水也好,谢麟刺史治水也水患一直没有消停过,唯有新中国成立之后,荆江分洪工程落成,葛洲坝水利枢纽竣工,尤其是宏伟壮丽的三峡大坝横空出世,鄂南湘北的千年水患才得以根治。老丈人说,太平口这才有了真正的太平。水波安澜,山河静好,饱受灾难的大地,方才呈现出楹联里四水平分三楚色的祥和与诗意。

虎渡河与松滋河分别环绕黄山东西两侧。从空中俯瞰,方圆百里的黄山,就像一颗熠熠生辉的碧绿宝石,镶嵌在两水之间。登临海拔286米的黄山峰顶,朝看雾岚笼江流,暮赏晚霞映碧水,极目楚天舒。晨钟暮鼓悠扬,江河蜿蜒如练,松涛如澜,云海翻腾。

岳父告诉我,刘才万老人的下联,原本是一山独占两湖春。他感觉这个略显刚硬凌厉,斟酌再三,便换作了字。岳父不会电脑打字,创作都是用笔写。我看见他在稿纸上,先将字改为字,后来才定稿为字。他说,字见人见物,气度从容,更显意境。原本他在上联前加了五千年禹迹承天,在下联前加了八百里神区载物,他嫌累赘,后来又划掉了。

两位90岁高龄的老人,虽素未谋面,但他们共同经历与见证了同一片土地的世事兴衰,沧桑巨变就这样,他们隔空唱和,成就了一副楹联,写意着一方水土千百年的风骨与韵致四水平分三楚色,一山独揽两湖春

九十大寿不置酒,岳父拿出这幅楹联,想为自己几十年的辞赋好交出一份答卷。他说,也把这幅楹联赠给山那边公安县的刘老作寿礼,只是不知道改了一个字,他是否会同意。

责编:邓正可

一审:邓正可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