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志文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0:59:33
文/骆志文
想逛逛老街,呷点老口味,还得去靖港。那里的老字号店铺,老锅老灶老手艺,做出的雪枣、麻丸砣、小花片、焦切、桃酥、潮糕、薄荷糖还是儿时的味道。
福香斋的掌柜铺开一张老旧的皮纸,折出的“纸包子”有棱有角,一根粗麻线缠紧后,留出一个结,捻在手上,掂一掂,还能听到小零食在纸包里滚动的声音。
那些滚着铁环长大的孩子,有的出了远门,有的变成了街上的老爷爷,那天碰到的几张老面孔,头发、胡子都白了,还和过去一样,穿着背心,趿着拖鞋,走在街巷里。
茶馆里的茉莉花茶10元一杯,三五个邻坊聚在一起打纸牌,喊上几碟小呷,玩上大半天,也就百来块钱。今天你做东,明天他请客,老街的亲切,不分贵贱,天天在一起。
前几年,老秤铺的老头走了,至今没能找到接手的人,有人议论着,没有了老秤铺,用什么去称星星、月亮的重量。老街的忐忑,不在乎能赚多少钱,而在于祖传的手艺不能丢。
幽蓝幽蓝的月亮,没有眨过眼,老街的思念,掉入了四面蛙鼓中。唐人李靖来得最早,神话中的宝塔天王,一身好武艺,在芦江港湾屯兵打仗,也铺出了最早的麻石街。

后人惦念他,把这片港湾取名靖港。曾国藩血战太平军,兵败投江时的那份沮丧,一直有人念叨着。宏泰坊里的燕语莺声,像支相思曲,琴弦摁不住,江风吹不散。
八元堂气派,老掌柜走了,丢下一个老戏台,后人抹一脸油彩,天天演着生、旦、净、末、丑。戏本没改,唱的还是古往今来这出戏。
怡华楼的房梁上,老漆剥了壳,老面馆的墙壁上也爬满了青苔,有的房子修修补补,早已看不出年龄,老街老了,记不清谁是这里最早的主人。
那些喜欢裁剪春天的燕子,在雪花尚未融化时,穿梭于老屋檐阶上。河边杨柳婀娜,街上花雨迷离,红红的灯笼,一直挂到了街尾的檐口。
天还没亮,老面馆就飘出了香味,包子铺搬出了蒸笼,笼盖未揭,便有赶集的汉子跑过来,口里直嚷嚷:“老板,来20个盐菜包子咯。”随后伸出一个小竹篮,掀起小盖布,跟着店老板一起点起了数。
忙完赶集,吃完一碗带码的面,也就到了晌午时分,家里离得远,细伢仔还在盼着吃包子,没办法,只能挑起地面上的空箩筐,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到了下午,八元堂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有几位说着方言的外地人,一进门就坐到了戏台正前方,小掌柜赶忙端茶上小呷,戏台上的花枪挑来挑去,不一会儿,就挑起了台下的吆喝声。

靖港是湘江最老的码头,不管往南去长沙,还是向北下洞庭,都得在这打个囤。晚清民国时,逃避战火的城里人都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挤宽了江岸的码头,也带来了不少城里的小呷。
七八十年代,靖港依然热闹,天天赶集,天天人流如织。大人们去老商铺买桐油、扯花布,跟在身边的细伢子,两个眼珠子圆溜溜。
对面走来了一个商贩,手上举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小风车,有几只还被风儿逗得不停地转,细伢子立马赖着原地不走了,远处卖糖葫芦的老汉看到了,扛着一根高高的糖棒挤过来,口里还不停地叫卖着“卖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咯。”馋得细脑壳流起了口水。
大人没办法,一番讨价还价,掏出了几个小铜板。细伢子性急,糖葫芦还没吃完,便举着小风车,口里发出嘟嘟嘟的声响,一溜烟跑向了逆风的街巷。
那时的小钵子甜酒,没加桂花蜜,小花片也没做得现在这么薄,但雪枣很好吃,个头大,糖霜似雪,入口即化,买的人太多,店铺里经常断了货。
过年时,大人们总会想方设法买回几个纸包子,担心受潮不好吃,又拆开搁进了坛坛罐罐中,正月里拜年的人多,每天摸出一两碟,到了初七、初八,就洗了坛子抹了罐。
老口味中牵着不少的乡愁,也连着不少的辛酸。现在,日子越过越好,好呷的小吃多得不得了,但人心变了,口味也变了。
福香斋的小花片越做越脆嘣;小钵子甜酒中加入了花蜜;怡华楼的杠子面做了150年,口感越来越劲道;李记香干一天只供货五百片,天还没亮,就被人敲门拿走了。

还有邱氏腐乳,老式蛋糕、口味鱼,随便数一数,就有上百种。游客走在老街巷,这边喝杯豆籽芝麻茶,那边试两块小花片,从东街走到西街,一趟下来,不仅肚子没走消,反而还显得有点撑。

游人多的时候,老店铺的掌柜搞不赢手脚,有几位游客端着一碗小钵子甜酒,坐到了檐阶上,豆花甜酒太好吃,清空碗底后,舌头还在嘴唇上打转。


夏天到了,老街上花花绿绿的遮阳伞比春天的雨伞还要多、还要美,老店铺挤得太紧,叫卖声经常磕碰在一起,正午时分,太阳找不到躲荫的地方,落到了街心上,游客戴着太阳镜,都有点挡不住。
半边街凉快,做生意的伙计摆出了桌椅,支起了凉棚,各种小呷、饮品都有。游客走累了,坐下来喝碗茶,打个盹。
江岸的蝉声,慢得像催眠曲,时不时吱几声,有位游客眼皮子打起了架,猛然身子一抖,打翻了桌上的茶碗,店主望着他打起了哈哈,他却揉着眼睛,露出一脸的懵逼。
去靖港时,邻居老娭毑拜托我,捎回点福香斋的潮糕和小花片,并且一再说,长沙这么多店铺,靖港的小花片最好吃。
带着这份嘱托,我去了一趟福香斋,蹲在店里看起了做小花片,一台电切机正在那里不停地切花面,切得格外薄,拿在手上能够透过光,小花片放入油锅后,一会儿就打起了卷,像一只只小耳朵,萌萌的,看着就想吃。

我拎起了几包小花片,全是老式纸包子,还买了一点雪枣、猫屎筒和灯芯糕,小时候,这几样零食最让我嘴馋,过去没呷够,现在花上几个小铜板,却把儿时的记忆带回了家。
路过甜酒巷的时候,看到几个怕热的汉子,搬着竹椅竹桌,在背荫的弄巷中,摆起了龙门阵,对弈时,嚼着槟榔,抽着烟,还时不时瞟一眼路过的美女,只是他们不知道,弄巷里的悠闲,也会带来别人羡慕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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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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